戌时末的风从北边刮来,带着烧焦的味儿,混着点血气,吹得燕府后院那棵老槐树叶子哗啦响。燕青梧一脚踏进屋门的时候,靴底还沾着北戎营地的泥灰。她没换衣,也没点灯,直接往床沿一坐,腰间断枪“哐”地靠在墙角,震得窗纸抖了三抖。
屋里黑着,只有月光从窗缝挤进来一条,斜斜落在她发梢上,照出几缕白丝。她抬手抹了把脸,指节硌着颧骨,疼得皱了下眉——不是伤,是累出来的酸。肋侧那道旧伤也跟着抽,像有根铁丝在里面来回拉锯。她没管,顺手解了腰带,把酒葫芦摘下来搁桌上,拍了两下,空的。啧了一声,随手扔到床脚。
外头巡更的梆子刚敲过三声,人影都没见一个。今夜守卫松懈,也是正常。她刚回来时瞧见两个小厮蹲在门房打盹,连刀都横在腿上,睡得口水快滴到鞘里。这种时候,谁会来?
她不知道。但她知道,自己耳朵一直竖着。
床板才压下去半寸,窗外就有动静。不是风,也不是猫。是脚尖踩瓦片的声音,轻,稳,落地无声,但每一步都卡在檐角承重的节点上——这是练过的,不是寻常贼。
燕青梧闭着眼,呼吸没变。她听风辨位惯了,小时候在雪原上,狼群还没露头,她就听见了它们踩雪的节奏。这人比狼差远了,至少,他忘了今晚有西风。
她不动,只把右手悄悄滑向枕下。那里插着半截赤凰枪头,磨得锃亮,夜里拔出来不会反光。
外头的人翻窗进来,动作利落,落地时膝盖微曲,卸力极好。他贴着墙根走,剑未出鞘,但手一直按在柄上。走到门边,伸手推门——
“咔。”
门没开。她临睡前从里面闩了。
那人顿了顿,抽出短剑,挑闩。手法熟练,三下就撬动了木栓。门开一条缝,他刚探头,一道黑影从天而降。
“枪姐姐在睡觉,滚!”
白虎从梁上跳下来,赤足落地,十五岁少年的模样,披头散发,一身单衣都没穿,手里也没兵器,就那么张开双臂拦在门前,嗓门炸得整个院子都能听见。
杀手收势不及,差点撞他脸上。退半步,眯眼打量这突然冒出来的小子:瘦,白,眼神凶,嘴里还带着酒气,明显是从哪个酒坛子里爬出来的。
“让开。”杀手低声道,声音像砂纸磨铁。
“不让。”白虎咧嘴,露出一口白牙,“再不滚,我咬你。”
“挡我者死。”杀手抬剑,直指他咽喉。
白虎不躲,反而往前凑了一步,鼻尖几乎碰上剑尖:“那就先杀我。”说着,突然张口,一口咬住对方持剑的手腕!
“咔吧”一声,像是骨头被牙嵌进去。杀手闷哼,剑锋一偏,“噗”地刺进门槛,半截没入木中。
白虎死咬不放,牙龈都渗出血来,顺着嘴角往下淌。他眼睛瞪得老大,喉咙里发出低吼,活像一头被惹毛的幼虎。杀手想抽手,抽不动,另一只手去拔腰间匕首,白虎猛地甩头一拽,那人重心不稳,踉跄前扑。
就在这时,屋里“咚”地一声,床板响。
门被踹开了。
燕青梧一脚踢飞门板,断枪在手,人未站稳,枪已出。寒光一闪,枪尖自下而上,贯穿杀手胸膛,把他整个人钉在了院中石阶上。血“噗”地喷出来,溅在她袖口,热乎乎的。
杀手仰着头,眼珠还在转,嘴一张一合,想说话,却只涌出黑血。
燕青梧低头看着他,枪杆纹丝不动,压着他胸口,让他连喘气都费劲。她弯腰,凑近那张脸,鼻子闻了闻:“赵明渊的人?”
杀手没答,喉咙咯咯响。
她冷笑,枪尖微微一拧。
“呃——!”那人痛得全身抽搐,眼白翻起。
“赵明渊……你真是……阴魂不散。”她一字一顿,语气像在骂一个赖账不还的酒友。
身后,白虎一屁股坐在地上,吐出一口血沫,松开嘴,舔了舔裂开的牙床:“咳……我说枪姐姐,你能不能别每次醒都这么吓人?我刚还想装一下英雄呢,结果你一枪就攮进去了。”
燕青梧没理他,只盯着刺客。那人还活着,胸口起伏,眼神涣散,但没死透。她需要他活着。
“你主子呢?”她问,“就派你一个?”
杀手嘴唇动了动,没声。
她抬脚,踩在他握剑的那只手上,用力一碾。骨头碎裂声清脆可闻。
“啊——!”惨叫划破夜空。
“说不说?”她俯身,白发垂落,扫在他脸上,“我不介意把你钉成筛子。”
那人喘着粗气,终于挤出两个字:“……任务……”
“什么任务?”她枪尖又压下半寸。
“杀……你……”
“然后呢?”
“没……没了……”
燕青梧眯眼。她在撒谎。这种人,受过训练,宁死不说全情。但她不在乎。她只要知道是谁派来的就够了。
她直起身,回头看白虎:“你没事吧?”
白虎摆摆手:“牙疼,别的还好。就是下次能不能提前说一声?我好歹穿个鞋,光脚踩石板凉得慌。”
“那你刚才冲那么快干什么?”她把枪从尸体上拔出来,血顺着枪槽流到地面,汇成一小滩。
“你不睡觉我睡不踏实。”他嘟囔,“再说,你喝醉那次把我踹下屋顶,我还记着仇呢。”
燕青梧嗤了一声,转身回屋,从床底摸出一盏油灯,擦火折子点亮。火光摇曳,映得满院血迹发暗。她提灯走到尸体旁,蹲下,一手拎起刺客下巴,一手举灯照脸。
那张脸陌生,三十上下,左颊有道疤,从耳根划到嘴角,像是刀砍的。眉毛被修过,眼距略宽,是南地人常见的长相。衣料是粗麻,但内衬缝了软甲,刀剑难透。腰间没有令牌,也没有信物,只有个空皮囊,原本该装毒药或密信的地方,已经被抠得干干净净。
“清理得很干净。”她低声说。
白虎爬过来,趴在地上瞅:“鼻子塌,嘴巴大,一看就不是好人。”
“你哪次看人不是说‘一看就不是好人’?”她瞥他一眼,“上次那个卖酒的老头你也这么说,结果人家是你偷酒的同伙。”
“那不一样。”白虎不服,“这次我闻到了赵家特制的熏香,藏在袖口夹层里,他们家杀手专用。”
燕青梧眼神一凝:“赵明渊用自家标记?胆子不小。”
“要么是他急了,要么是故意留线索。”白虎挠头,“你说他是不是想让你知道是他干的?”
“他知道我会猜到。”她站起身,把灯放在石阶上,“他不怕我知道,就怕我不知道。”
“那你还等什么?”白虎跳起来,“现在就杀上门去,把他绑在酒窖里灌三天酒!”
“不行。”她摇头,“他等着我动手。一动,就入局。”
“那你打算怎么办?”
她没答,只低头看着那盏灯。火苗晃着,映在她眼里,一跳一跳。她忽然抬脚,把灯踢翻。
油洒了一地,火苗迅速蔓延,沿着血迹爬向尸体。
“等等!”白虎喊,“你要烧了他?”
“留着干什么?”她转身往屋走,“明天自然有人来查。我要让他们看见——赵家的人,死在我家门口。”
白虎愣在原地,看着火焰一点点吞没那具尸体,喃喃道:“你真是……比冬天的北风还狠。”
屋里,燕青梧已经重新坐回床沿。她把断枪靠墙放好,从床底拖出个木箱,打开,取出一块布,开始擦枪。动作慢,但稳,每一寸都擦得仔细。
外头火光映在窗纸上,红彤彤的,像晚霞。
她擦完枪,抬头看了眼窗外。
白虎还坐在院子里,抱着膝盖,盯着火堆发呆。
“还不去包扎?”她问。
“疼。”他瘪嘴,“你给的酒又被你没收了。”
“活该。”她扔过去一个小瓷瓶,“止血粉,自己涂。”
白虎接住,拔开塞子闻了闻:“这味儿……是不是上次我偷喝的那坛陈年花雕混的?”
“嗯。”她躺下,拉过薄被盖住身子,“你要是敢吐出来,明天的饭也别吃了。”
白虎缩脖子,小声嘀咕:“你明明可以温柔点……”
“温柔?”她闭眼,“我是练枪的,不是绣花的。”
话音落,屋里静了。
只有外头火烧木头的噼啪声,和白虎窸窸窣窣涂药的声音。
不知过了多久,远处传来鸡鸣第一声。
她忽然睁眼,盯着房梁,轻声道:“赵明渊,你既然敢派人来,就得准备好——我上门的那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