鸡鸣声还在耳根子底下滚,燕青梧已经站在了院子里。
她没再躺回去。床板才压下去半寸就翻身坐起,披衣下地时动作轻得像怕吵醒自己。屋里那点薄被还堆在床沿,她看都没看一眼,径直走到墙角,抄起断枪,顺手拎了盏油灯。
外头火堆烧得只剩半边,尸体歪在石阶上,脸朝下,半边身子焦黑,另一边浸在血里。风一吹,灰打着旋儿往天上跑,露出底下已经开始发皱的皮肤。她蹲下来,脚尖一拨,把尸身翻了个面。
脸是花了。眉毛烧没了,眼皮耷拉着,嘴角裂开一道口子,像是笑到一半被人掐住喉咙。但她还是盯着看——左颊那道疤,从耳根斜着划下来,拐了个弯没入鬓角,走向特别怪,不像打斗留下的,倒像是……挖东西时被铁锹磕的。
她记得这道疤。
三年前秋末,赵明渊刚当上赵家少主不久,有天夜里带人去了北岭乱坟岗。她跟过去,藏在枯树后头,看见几个粗汉拿铁镐刨土,其中一个就是眼前这张脸。那人干活不利索,老把土甩到旁边,赵明渊骂了一句,他低头应声,月光照出左脸那道新伤——说是三天前挖坟时被墓碑碎片崩的。
当时她不知道他们在挖谁。现在知道了。
她把油灯举近了些,火苗晃了一下,照进那人半睁的眼里。瞳孔早就散了,可她还是凑上去,低声问:“你认得我吗?”
当然不认得。一个被丢在雪堆里的孤女,怎么可能和这种靠掘坟换酒钱的混子打过照面?
可她认得他。
她慢慢站起身,把灯放在石阶边上,一只手握紧断枪,另一只手抬起,抹了把脸。指腹蹭过眼角的时候顿了顿——不是泪,是灰沾了汗,糊住了睫毛。
“你说你要杀我。”她对着尸体说话,声音不高,也不抖,“可你动的是我娘的坟。”
那人嘴张着,像要辩解什么,可惜说不出话了。
她冷笑一声,枪尖往前送了一寸,顶住他下巴,把脑袋撬起来些。“我娘死的时候,连块裹尸布都没有。你们把她从土里扒出来,翻她身上有没有玉佩、有没有信物,翻完就扔在坑边,等野狗来啃。”她顿了顿,枪尖往下移,停在他喉结上方,“你知道那晚我在雪地里跪了多久?就守着那个空坑,听着风刮骨头的声音。”
她忽然俯身,离那张脸只有三寸:“我认识你——三年前,你帮赵明渊挖过坟。”
死人不会回答。但活人的记忆会。
她看见那人眼珠猛地一颤,虽然已经断气,可肌肉还记得恐惧。她早年练枪时听老兵说过:人死了,耳朵还能听三刻钟。这话真假不论,但她愿意信一回。
“你……你怎么知道?”这句话没出口,可她听见了。就像听见雪地上那一声轻响,知道狼来了。
她笑了下,嘴角扯得有点僵。“因为那坟里的人,是我娘。”
说完,她直起身,枪尖一挑,直接贯入对方咽喉。血喷出来,溅在她袖口,热乎的,顺着布料往下淌。她没擦,也没拔枪,就那么站着,看着那具尸体最后抽了两下,彻底不动了。
火堆噼啪响了一声,余烬跳起来一点,落在她鞋面上,烫了个洞。
她没动。
“你挖她坟,我便挖你心。”她说完,终于抬脚,把插在喉咙里的枪拔了出来。血顺着枪槽流到地面,汇成一小滩,在火光下泛着暗红的光。
她低头看了看枪头,又看了看尸体的脸。这回看得更清楚了——右耳后头还有个旧创,是小时候被烙铁烫的,边缘不齐,显然是私刑。这种人,多半是逃奴出身,干的都是见不得光的脏活。赵明渊找他们办事,图的就是一个死无对证。
可惜今晚证留下了。
她转身走回屋,把断枪靠在门边,从床底拖出个木箱,取出一块布开始擦枪。动作慢,但稳,每一寸都擦得仔细。血迹干了不好清,得趁热处理。
外头火光映在窗纸上,红彤彤的,像晚霞。
她擦完枪,抬头看了眼窗外。
院子安静得很。白虎不在,没人嚷嚷牙疼,也没人抱怨酒被没收。只有风吹灰的声音,一下一下,扫着石阶。
她忽然想起萧无涯那天晚上说的话——“你要是一直这么拼,迟早有一天,我会赶不上救你。”
她当时啐了一口:“谁要你救?我又不是你娘养的。”
现在想想,要是他真在这儿,看见这一幕,八成又要说那种酸话:“你何苦替一个没见过的人拼命?”
她不怕替没见过的人拼命。她怕的是,有人连她娘最后一口薄土都不让她守住。
她把擦干净的枪放回原处,重新拎起油灯,走回火堆旁。这次她蹲得更低,用枪尖拨开尸体衣领,往里瞧了瞧。胸口皮肉翻卷,看不出原来模样,但锁骨下方有个模糊印记——像是蛇缠剑的纹身,已经被火烧得变了形。
她记下了。
然后她站起身,一脚踢翻油灯。剩下的油全洒在尸体上,火苗“轰”地窜起来,比刚才旺得多。她退后两步,看着火焰吞掉那张脸,直到再也分不清五官。
“明天自然有人来查。”她低声说,“我要让他们看见——动我亲人的人,死在我家门口。”
她转身回屋,没关门。风吹进来,把桌上的空酒葫芦吹得晃了晃。
她坐在床沿,手搭在膝盖上,没再动。
远处又传来一声鸡鸣,比刚才近了些。
她盯着房梁,没眨眼。
天快亮了,可她一点都不困。
她知道,这种时候,最该睡的人反而最清醒。
而最该死的人,有时候偏偏还没死透。
她摸了摸腰间的断枪,指节碰到了枪穗上那根红绳——那是她从娘坟前捡回来的一截破布条,当年埋得太急,连棺材都没有,只能拿这东西当祭幡。
现在它缠在枪上,成了她的命绳。
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里一点光都没有。
“赵明渊。”她轻声说,“你既然敢派人来,就得准备好——我上门的那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