鸡鸣声刚落，天光还压在屋檐底下，燕青梧坐在床沿没动。她手指搭在膝盖上，断枪靠墙立着，枪穗上的红绳蹭着鞋面，一下一下，像有风在撩。

其实没风。

她闭了会眼，肩胛骨缝里那点酸胀还没散。昨夜焚尸的火堆早熄了，只剩一层灰铺在院中，踩上去会留下印子——但她没打算出去。

就在这时候，屋顶瓦片轻响。

不是猫，也不是鸟。是人踩着脊梁走，步子极轻，却带着练家子才有的节奏感。一、二、三……第七块瓦微颤时，她睁开了眼。

可她没回头。

刀风先到。

寒气贴着后颈划下来，她猛地侧身，短打左肩“刺啦”裂开一道口子，血珠顺着肩头滚下，滴在裤腰带上。她旋身要反手抽枪，眼角余光却见一道白影自屋檐跃下——比刀更快。

白虎从空中化形，少年模样，赤脚落地，右臂一甩，嘴已咬住那人持刀手腕。咔的一声闷响，骨头像是被牙生生碾碎。杀手惨叫，匕首脱手，整个人被拽跪在地。

“敢伤枪姐姐？”白虎嗓音还带点稚气，话却狠得像从冰窟里捞出来的，“咬碎你骨头！”

他嘴没松，反而又加了力，獠牙陷进皮肉，血顺着嘴角流下来，滴在焦黑的地面上。杀手疼得脸都歪了，另一只手想去摸腿侧暗刃，白虎一脚踩住他膝盖，冷哼：“再动，我连你腿一块嚼了。”

燕青梧这才起身，抄起断枪，枪尖抵上杀手左膝窝，声音不高：“我问一遍，你说实话，留条命。不说——”她手腕一压，枪杆横扫，“就废两条腿。”

话落，那人右膝“咔”地爆响，整个人抽搐着栽倒，额头磕在灰堆里。

“说！”她枪尖挑起他下巴，“赵明渊在哪？”

杀手喘着粗气，牙关紧咬，额角青筋突突跳。他喉咙滚动了一下，像是要咬舌，白虎眼疾手快，“啪”地一巴掌扇过去，打得他脑袋偏斜，嘴里落下半颗带血的牙。

“呸！”白虎啐了一口，“想死？没那么容易。”

燕青梧蹲下，枪尖顺着对方脖颈滑到胸口，慢条斯理挑开衣襟。内袋空空，腰带也无异样，唯独右腰别着个布囊。她伸手一掏，掏出块黑铁牌，沾了血，看不清字。

她没急着擦，而是抬眼看向院子角落。

“萧无涯。”她喊了一声，不咸不淡，“躲够了就出来，别装壁虎贴墙上。”

墙根阴影里，一个人影动了。

靛蓝锦袍下摆沾着露水，左手习惯性扶了下左腿，慢慢走出来。他脸上没什么表情，走近后接过那块腰牌，用袖口抹去血污，低头一看，嘴角忽然扬了扬。

“赵家死士？”他低笑一声，指尖摩挲着底部刻痕，“呵，有趣。”

燕青梧盯着他：“你早就知道他们会来第二个？”

“一个不够，总得派两个。”萧无涯把腰牌翻过来，露出背面一道细槽，像是用来插信纸的，“赵明渊心虚，怕第一具尸体查不出结果，干脆再送一个‘活口’来，万一被抓，还能编点假话。”

“可他没想到，”白虎松开嘴，甩了甩沾血的手腕，龇牙一笑，“我昨夜压根没走远。我在后山转了一圈，闻到一股熏香味——跟前夜那个死的一模一样。”

“赵家熏香。”燕青梧冷笑，“他们倒是省事，连换种香都懒得换。”

萧无涯把腰牌递给她：“这牌子是死士凭证，三年前赵无极整顿家卫时统一打造，每人编号不同。这块是‘庚七’，归西院管。”

“西院？”燕青梧眯眼，“那是赵明渊的私兵驻地。”

“对。”萧无涯点头，“所以他撒谎了。他说人在赵家主府，其实是藏在西院别院。这人是从那边直接派来的。”

燕青梧低头看向地上抽搐的杀手，枪尖轻轻点了点他额头：“听见没？你主子把你当弃子，连藏身地都说漏了嘴。”

杀手嘴唇发紫，眼神涣散，却还硬撑着不开口。

白虎蹲下去，一把揪住他头发，强迫他抬头：“你不说话，我也能咬断你脖子。但我想听你亲口承认——你们是不是还想挖她娘的坟？是不是还想烧她住的屋？嗯？”

那人瞳孔猛地一缩。

燕青梧呼吸一顿。

她没动，也没说话，只是握枪的手紧了几分。

萧无涯察觉不对，侧头看了她一眼：“别让他激你。你现在动手，他就死透了，什么也问不出来。”

“我没打算让他活着。”她声音很平，“我只是想知道，他们到底有多恨一个死人。”

白虎咧嘴，露出尖牙：“那我现在就让他开口。”

他右手成爪，指甲瞬间变长，作势要插进那人喉咙。杀手终于慌了，挣扎着嘶吼：“我说！我说！是赵少主下令……让我们毁她祖坟，烧她旧物……说只要她一天不死，就得让她一日不得安宁！”

燕青梧冷笑：“所以他不怕我上门？”

“他……他说你不敢……赵家有三千甲士……你一人……闯不进去……”

话没说完，白虎一拳砸在他肩窝，打得他喷出口血。

“还嘴硬？”白虎怒道，“你这种杂鱼也配替他说话？”

燕青梧站起身，枪尖垂地，缓缓道：“那就让他等着。”

她转身走向屋内，脚步不快，却每一步都像踩在人心上。走到门边时，她停下，回头看了眼地上的杀手。

“把他捆结实。”她说，“别让他死了。我要让他亲眼看着，我是怎么一步步拆了赵家西院。”

白虎应了一声，立刻扯下杀手腰带，麻利地将他双手反绑，又顺手从屋角拖出根藤索，一圈圈缠紧，连脚踝都没放过。

萧无涯站在原地没动，手里捏着那块腰牌，目光沉沉。

“你要现在去？”他问。

“不去。”她摇头，“天还没亮透，街上没人走动。这时候冲进去，反倒像送人头。”

“那你等什么？”

她看了他一眼，嘴角微扬：“等太阳出来。等街坊开门。等所有人都看见——燕青梧提枪去了赵家西院，而赵明渊，连门都不敢出。”

萧无涯笑了下，把腰牌递过去：“那你拿着这个。算是他派人杀你的证据。”

她没接：“你留着。你是萧家的人，拿这个更有分量。要是闹到官府，你说的话，比我的尸首还重三分。”

他皱眉：“你胡说什么尸首不尸首的？”

“随口一说。”她转身进屋，拿起桌上的酒葫芦晃了晃，空的。她皱眉，扔给白虎，“去灶房找坛新的。”

“我不去！”白虎嚷，“上次你让我搬酒，结果半路被你踹进井里！”

“那次是你偷喝。”她头也不回，“这次我不在场，你想喝多少喝多少。”

白虎眼睛一亮，立刻蹦起来往灶房跑，嘴里嘀咕：“早说嘛，害我白紧张一场。”

院中只剩两人。

萧无涯站在火堆旁，低头看着那堆灰烬，忽然道：“你昨夜烧的是掘坟的人，今早杀的是奉命来杀你的人。可你有没有想过，赵明渊为什么偏偏挑这个时候动手？”

燕青梧靠在门框上，手臂交叉：“因为他觉得我累了。昨夜焚尸，今早调息，正是最松懈的时候。他算准我不会防第二波。”

“但他没算到白虎在外巡防。”

“也没算到你一直躲在墙外。”她瞥他一眼，“你什么时候来的？”

“你烧尸体的时候。”他摸了摸玉佩，“我看你一个人坐屋里，怕你真被人捅了后背，就守着。结果你没出事，倒是来了个送死的。”

她嗤笑：“你还挺会给自己找台阶下。”

他不恼，反而笑了：“台阶不台阶的无所谓。我只要你活着。别的，都是废话。”

她没接这话，低头看了看肩头伤口，血已经凝了。她撕下一块布条，随意缠了两圈。

“你胳膊流血了。”他提醒。

“小伤。”她活动了下手肘，“死不了。”

“可你会疼。”他低声说。

她顿了顿，抬眼看他：“谁不会疼？你腿瘸着走这么多年，不也照样到处乱窜？”

他摸了摸左腿，笑了笑：“所以咱俩谁也别说谁。”

这时，白虎抱着坛酒回来，塞子都没拔，直接往地上一墩：“好了好了，酒来了！枪姐姐你别老谈情说爱的，赶紧计划怎么揍赵明渊吧！”

“谁跟他谈情说爱？”燕青梧一脚踢过去，正中白虎屁股。

白虎跳开，大笑：“哎哟！打情骂俏还不让说？羞什么羞！”

萧无涯低头咳嗽两声，掩饰笑意。

燕青梧瞪他一眼：“再笑，你今晚就睡大街。”

“行。”他收起笑，正色道，“那我建议你白天去，光明正大。带上这腰牌，直接闯西院。就算他不出面，你也得让全城人都知道——赵家少主，指使死士夜袭民宅，意图谋杀。”

“然后呢？”她问。

“然后？”他扬眉，“等他慌。等他乱。等他忍不住亲自露面。”

她看着他，忽然笑了：“你这张嘴，真是比刀还毒。”

“彼此彼此。”他把腰牌塞进她手里，“走吧，太阳快出来了。”

她攥紧腰牌，转身走向院中。

地上躺着的杀手还在喘气，眼神恐惧。

她低头看了他一眼，淡淡道：“告诉赵明渊——我来了。”

远处，第一缕阳光爬上屋脊。

院子里，火堆余烬被风吹散，最后一点红光，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