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落在黑铁牌上,“渊”字清晰可见,燕青梧的手稳稳举着,指节因用力微微泛白。她正要开口,喉咙刚动,街对面一阵风掠过,吹得粮车上的麻布哗啦一响。
人影一闪。
不是从门里,也不是从巷口,是从屋顶跃下的。落地无声,像一片叶子贴地滑行三步,停在她面前。
黑甲,覆面,腰间悬一块龙纹铜令,在日光下一晃。
燕青梧枪柄往地上一顿,碎石飞溅。她没收牌,也没放下,只冷冷盯着眼前这人:“让开。”
那人不退,反而单膝一屈,抱拳低首:“燕姑娘,圣上有令,护你周全。”
空气仿佛被抽走一瞬。叫卖声没了,扫地的老汉手顿在半空,连马都不啃草料了,抬头打了个响鼻。
燕青梧眉心一跳,视线扫过对方肩甲——九龙缠枝纹,错不了,是皇族暗卫。她压低声音:“圣旨?”
“口谕。”暗卫头也不抬,“圣上亲授,即刻执行。”
她眼角一抽。口谕无印,最难查证,也最不能违。她下意识扭头,看向侧后方的萧无涯。
他站在那儿,左手搭在玉佩上,左腿微跛倚着墙,脸上那点惯常的笑还没褪干净,像是早知道会来这么一出。
“他让你来的?”她问暗卫,声音不高。
“属下奉命行事。”暗卫依旧低头,“职责所在,不敢擅言。”
燕青梧冷哼一声,转而盯住萧无涯:“你呢?知道这是什么意思?”
萧无涯慢悠悠抬眼,目光从她手中的铁牌移到她脸上,嘴角一勾:“你说呢?”
“少装疯卖傻。”她往前半步,断枪尖轻轻点地,“你到底瞒了我多少?”
他没答,反而看了眼暗卫,眼神一沉。那暗卫立刻会意,退后两步,站定在她与赵府之间,像一堵墙。
燕青梧皱眉:“你让他拦我?”
“不是拦。”萧无涯轻声道,“是护。”
“护?”她冷笑,“我需要谁护?我拿枪的时候,你在喝劣酒;我杀人的时候,你在装瘸子。现在倒来说‘护’?”
“可你现在举着的,不只是块铁牌。”他往前挪了小半步,声音压低,“是赵明渊的命门,也是……我的软肋。”
她一愣。
他这话不像平时那种油腔滑调,倒像是踩在刀尖上说出来的。
她眯眼:“你什么意思?”
萧无涯没接话,反而抬起手,指了指暗卫腰间的龙纹令:“你认得这个吧?九龙盘柱,底下双鱼衔尾——只有直系血脉出事,才会动用这支令。它不出宫门三十年了。”
燕青梧瞳孔一缩。她当然认得。北境军报紧急时,传令兵带的就是这种符。但那是战时,不是用来保一个江湖武夫的。
她猛地转向暗卫:“你们圣上,管我生死?”
“管。”暗卫终于抬头,面具下传出的声音平板无波,“因为您护的人,是他儿子。”
街角那只狗突然叫了一声,短促,吓人。
燕青梧僵住。
她缓缓转头,看向萧无涯,眼神像要把他剖开:“你早就知道?”
他站在那儿,没躲,也没否认,嘴角那点笑还在,却不像之前那么轻松了。他点点头:“不然,你以为我为什么能活到现在?”
风卷起地上的灰,打着旋儿从她脚边过。
她忽然觉得手里的铁牌重得离谱。
三年前他在雪地里咳血,她说背你,他死活不肯,说瘸子不重,扛得起。两年前她在刑场抢人,他坐在楼上看戏,手里摇扇子,嘴里嚼梅子,说“别急,我爹不会让我死”。她当时以为他是嘴硬,原来他根本不怕——因为他知道,只要他喊一声,宫里就会有人来。
她一直当他是个靠脑子混饭吃的废物,靠着点小聪明、几张底牌,在夹缝里苟活。可现在看来,他哪是什么弃子?他是藏得最深的那颗棋,一直在等翻盘。
“所以你骗我?”她声音哑了点,“从头到尾都在演?”
“我没骗你。”他摇头,“我确实是南陵萧家的弃子。他们不要我,我也懒得认。可有一件事我没说——我不是普通人家的儿子。”
“那你是什么?”她盯着他,“圣上的私生子?就那个连自己亲娘都不敢保的皇帝,会为了你派暗卫守门?”
“他会。”萧无涯低声说,“因为他欠我娘一条命。”
燕青梧呼吸一顿。
她想起昨夜他醉酒说的话——“我娘是被毒死的”。她当时以为是酒后吐真言,现在看,那根本就是实情。
她握枪的手紧了紧,指节咔地一响。
“那你为什么不早说?”她问,“我替你挡箭那次,你不说;我为你断后那次,你不说;就连你躺在血里快死的时候,你都不说!你让我像个傻子一样,以为你只是个没人要的倒霉蛋,结果你背后站着整个皇族?”
“我说了你会信?”他反问,语气平静得吓人,“你说你只认能扛刀的人。我要是告诉你我是皇子,你第一反应是不是‘这人有后台,靠不住’?”
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他说得对。她确实瞧不上靠背景活着的人。她从小在雪地里爬,靠的是牙咬、手抓、枪挑,她信的只有力气。要是早知道他身份,她大概转身就走,根本不会多看一眼。
“所以我不能说。”他继续道,“我不想让你因为身份留在我身边。我想让你留,是因为……我这个人。”
他说到这儿顿了顿,没往下讲。
燕青梧没听清最后那句,也不想听清。
她只觉得胸口闷,不是疼,也不是怒,是一种被蒙在鼓里的难受。他们一起逃命,一起喝酒,一起睡破庙,她以为他们是同一种人——都是被世界扔出去的垃圾,互相捡回来的。可现在发现,人家根本不是垃圾,是被人偷偷藏起来的宝贝。
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铁牌,忽然觉得可笑。
她拿这个当证据,要去砸赵明渊的脸,要为娘讨公道。可就在这一刻,真正的权力已经悄无声息地落下来,把她想做的事全压住了。
“所以现在呢?”她抬头,声音冷了,“圣上派你来,是让我别闹了?是让我把这块牌子收起来,回家喝粥去?”
“不是。”暗卫开口,“是让您平安。”
“平安?”她嗤笑,“我打了七年仗,从北境杀到京城,什么时候不平安?现在倒轮到你们来教我什么叫平安?”
“您是武将,不是政客。”暗卫说,“赵家背后牵着世家,世家连着朝堂。您今日若破门问责,明日就会有十道弹劾折子递上去,说您恃武凌弱、扰乱纲纪。圣上可以压一时,压不了一世。但他能保您不受牵连。”
燕青梧冷笑:“所以他好心?”
“他不好心。”萧无涯突然说,“他只是不想我死。”
她猛地扭头看他。
他迎着她的目光,没有闪避:“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觉得我利用你,拿你当刀使。可我要是真想害你,何必让暗卫来?我只要不吭声,你今天冲进去,赵明渊会把你拖进密室,然后对外说你行刺未遂,当场格杀。没人会查,因为你是‘玄脉者’,是‘妖女’。”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我不想你死。所以我让他们来。”
燕青梧怔住。
她看着他左腿的旧伤,那是当年追兵射的,箭头至今没取出来。她记得他倒在泥水里,笑着说“没事,反正本来就是瘸子”。她记得他半夜发高烧,嘴里念叨的不是药,而是“别让青梧知道”。
她一直以为那是兄弟情。
现在想想,或许从来就不只是。
她没再说话,只是把铁牌慢慢收回怀里,动作很慢,像在收一件不再有用的旧物。
风又起了,吹动她额前的碎发,露出一角苍白的鬓角。
她没去看萧无涯,也没再看赵府的大门。她就站在那儿,断枪垂在身侧,影子拉得老长。
暗卫依旧立在原地,不动,不语,像一尊铁铸的门神。
萧无涯也没动。他靠在墙上,左手还贴着玉佩,脸上那点笑早已消失,只剩下一点疲惫的痕迹。
三人静立街头,无人开口。
远处传来打更的梆子声,一下,又一下。
燕青梧终于抬起眼,看向萧无涯。
那一眼里有质疑,有震动,还有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受伤。
她没说话。
他就站在那儿,也没动。
阳光照在朱漆大门上,映出一道长长的裂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