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天色渐暗,园区的灯一盏盏亮起来。我坐在战略情报室里,电脑屏幕还显示着内网舆情热度图,曲线平稳上升。签到表摊在桌角,笔迹和昨天一样,没加重,也没颤抖。
手机震了一下。是许振山的秘书发来的消息:董事长请您十分钟后去他办公室,有紧急事项。
我没回,合上笔记本,起身往外走。走廊灯光比平时暗了一档,保洁员刚拖过地,水痕还没干透。电梯下行时,镜面映出我的脸——衬衫领口有些起毛,袖口也磨了边,但人是清醒的。
许振山站在窗前,背对着门,手里捏着一份文件。听见脚步声,他转过身,脸色沉得像压了层灰。
“南江项目被卡住了。”他说。
我点头:“我知道。”
他皱眉:“你知道?”
“环保局今天上午暂停了所有大型仓储项目的审批流程,理由是‘新一轮生态保护红线划定期间暂不受理’。通知措辞很正式,但执行尺度明显收紧。”我走到会议桌边坐下,“我们不是唯一受影响的,但受影响最重的。”
他把文件甩在桌上:“银行那边也来了消息,国信、华商两家主授信行突然下调我们的短期贷款额度,合计两亿三千万。他们说是内部风控调整,可这种节骨眼上动手,你觉得是巧合?”
我没急着答。拿起那份文件翻了两页,是环保局的通知复印件,红头章齐全,用语规范,挑不出错处。但问题就在这儿——太规范了,像是提前准备好的模板。
“有没有其他企业同时被压?”我问。
“查了,”他说,“同期申请扩建的七家企业里,只有我们一家被明确叫停。其余几家只是‘建议补充材料’。信贷方面也一样,许家名下三家子公司被抽贷,别的集团风平浪静。”
我放下文件:“这不是监管加强,是冲我们来的。”
他冷笑一声:“你倒说得轻巧。这些年我得罪的人多了去了,怎么早不动晚不动,偏偏这时候动手?”
“因为现在才值得动。”我说,“上周我们砍掉三成冗余业务,现金流更集中;智能仓储板块刚完成技术整合,准备竞标新区物流枢纽项目。这个节点打我们,收益最大。”
他盯着我看了一会儿,眼神有点复杂:“所以你是对的。南江项目叫停反而是好事,至少没把钱砸进去。”
我没接这话。过去三年,他在董事会上摔杯子骂我是废物的时候,从不在乎对不对。现在一句轻飘飘的“你是对的”,换不来什么情绪波动。
“你打算怎么应对?”他问。
“先搞清楚是谁。”我说,“如果是赵家,不会只靠政策和银行。他们会等我们乱了阵脚再补一刀。但现在这波操作太干净,反而不像他的风格。”
“那像谁?”
“像有背景的人。”我站起身,“我要调集团近三个月所有重大项目的报批记录,特别是涉及土地、环评、融资的。另外,成立临时应对小组,由我直接带。”
他犹豫了一下:“你要动哪些人?”
“财务部两个经办,法务部一个专员,再加上情报分析室的老刘。都是做事的,不掺私。”
他没立刻答应。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节奏很稳,是他做决定前的习惯动作。
“我可以让你查,”他说,“但不准对外联系,尤其别去找那些老关系户。现在每一步都可能被盯住。”
我点头:“我不走明路。真要疏通,也得等摸清对方底牌之后。”
他这才松口:“去吧。每天早晚各一次汇报,直接来我这儿。”
回到战略情报室时,灯已经全亮了。我打开内网权限,调出项目清单。南江物流中心、新能源配件厂、智能仓储竞标……十几项在推的事务列在表上,红色标记的全是被卡住的环节。
老刘进来的时候端着杯咖啡,放在我手边。“听说了,”他说,“外面风声不太平。”
“帮我查一件事,”我说,“最近一个月,有没有第三方咨询公司以‘行业合规评估’名义接触过咱们的合作伙伴?尤其是做环评认证、融资担保的那几家。”
他嗯了一声,坐到对面电脑前开始操作。几分钟后,眉头皱了起来。
“还真有。”他说,“一家叫‘恒策咨询’的公司,上周五给环保局下属的技术评审中心提交了一份《区域仓储建设风险预警报告》,点名提到许家南江项目存在‘生态承载力超限’风险。这份报告虽然没法律效力,但成了审批暂停的参考依据之一。”
我接过鼠标,点开附件预览。报告写得专业,数据详实,语气克制,但结论明显偏向否定。署名专家是个陌生名字,单位是某研究院,查公开资料根本找不到这个人。
“银行那边呢?”我问。
“也有动静。”老刘切换窗口,“华商银行的风险管理部昨天接待了一个自称来自‘金融稳定协调组’的人,对方提供了几份内部简报,指出许氏集团‘存在短期债务集中兑付压力’。这些简报没有公章,但内容看起来像是监管部门的非正式通报。”
我盯着屏幕看了几秒:“都不是正规渠道发声,但都踩在关键节点上。有人在用‘半官方’身份施压。”
老刘点头:“而且手法讲究,不留把柄。既不算违规,又能达成打压效果。”
我拉开抽屉,取出便签本写下几个关键词:恒策咨询、生态预警、金融协调组、无公章文件。
正写着,前台来电转接进来。
“陈总,”值班秘书说,“有一封加急函件送到,是通过快递寄来的,寄件方写的是‘恒策企业管理顾问有限公司’,要求您本人签收。”
我看了眼时间:晚上八点十七分。
“送上来吧。”
不到十分钟,一个灰色文件袋被放在桌上。封口贴着条形码,没有寄件人联系方式,只有打印的公司名称和一句话:“关于贵司参与智能仓储项目竞标的相关建议”。
我戴上手套拆开。里面是一份装订整齐的文档,标题是《行业健康发展倡议书》,正文部分提出希望许家主动退出即将开展的新区智能仓储项目竞标,理由是“避免过度竞争影响整体产业布局”。落款处盖着公章,但没有签名。
另附一页便签,手写字体工整:
> “陈先生:
> 您的效率令人印象深刻。但我们更希望看到的是合作而非对抗。七日内若未见贵司退标声明,后续审查将不可避免。
> ——某位关心行业秩序的朋友”
我没有马上说话。老刘站在旁边,呼吸都轻了些。
“这算什么?”他低声问,“警告信?”
“试探。”我说,“他们在看我们会怎么反应。如果立刻反驳或找关系压人,说明我们慌了;如果沉默不作为,就是认怂。这两种结果他们都乐见。”
“那我们怎么办?”
我把文件重新装好,放进抽屉锁上:“什么都不做。但要开始做事。”
“什么意思?”
“不回复,不否认,也不退标。但他们既然提到了‘后续审查’,我们就得提前布防。”我打开电脑新建文档,“第一,安排人彻查恒策咨询的注册信息、股东结构、实际办公地址;第二,联系三家媒体资源,未来三天重点监控是否有针对许家的负面报道上线;第三,让技术组建一个舆情模拟模型,预测接下来可能被攻击的方向——环保、税务、劳工问题,选两个最可能的预案。”
老刘记下要点,转身要走。
“等等。”我叫住他,“告诉下面,查这家公司的时候,别用集团常规接口。用新注册的匿名账号,IP跳转三次以上。我不想让他们知道我们已经开始动了。”
他点头出门。
我靠回椅背,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空调声音很低,但能感觉到风在流动。这个节骨眼上冒出来的“外部势力”,不像赵天麟那种带着恨意的疯狗打法,更像是戴着白手套的推手,轻轻一推,就能让整座楼晃起来。
可他们忘了,楼里有人一直醒着。
手机震动。是许振山的消息:情况如何?
我回:已掌握初步线索,正在溯源。建议暂时保持静默,不要调动大额资金或对外发声。
他过了两分钟才回:按你判断办。我在办公室等消息。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打开监控系统后台。页面还在加载,进度条缓慢推进。屏幕右下角的时间跳到二十一点零三分。
键盘敲击声响起,我调出员工排班表,确认今晚值班的技术员是新人小吴。又顺手改了个权限设置,把情报室的访问日志加密等级提升一级。
然后坐回去,继续等。
屏幕上的数据流终于开始滚动。第一条记录跳出:【恒策咨询官网IP归属地——境外虚拟服务器集群】。
我点了根烟,没开吸风阀。
火光在黑暗中闪了一下,映在玻璃上,像一颗没熄的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