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颖把手机扣在桌上,屏幕还亮着。五个招聘APP停在最后刷新的页面,两条消息显示已读未回。一条写着“您的经历与岗位需求匹配度不高”,另外两个连回复都没有,只在昨天下午六点十七分后没了动静。她没动,手指悬在空中,好像等着系统突然改主意,跳出一个录用通知。
外面天已经黑了,对面楼里有人开始做饭,油烟机嗡嗡响,一格格窗户亮起灯。她的出租屋很小,转身都费劲。一张床、一个衣柜、一张从旧货市场买的书桌,就是全部家当。房租缴费提醒弹出来时,她正看着银行App里的转账倒计时——妹妹的学费还差三天就要交了。
她点了关闭,又点了一次,直到所有页面都被划走。然后打开电脑,在桌面新建了一个文档。光标闪了两下,她打下标题:“手作饰品网店计划书”。
这个想法不是今天才有的。上个月被骗了八百块押金后,她在备忘录里写过:以后不干中间商的活了,材料自己买,成品自己卖,渠道自己建。她做电商运营三年,知道怎么写详情页,怎么做关键词推广,怎么提高成交率。之前总想兼职快点赚钱,图省事去群里接单,结果一次次被坑。
这次她不想再试那种路子了。
文档刚写到第三行,手机震了一下。是便利店发来的电子小票:退烧药一盒,充电宝数据线一根,一共四十三元六角。她顺手记进支出表,继续写:产品定位、目标人群、定价策略、拍摄方案……写到一半停下,翻出背包侧袋的钥匙扣警报器,捏了一下,“嘀”一声短响,像是给自己打了气。
第二天周六早上七点四十,阳光照进窗台。她把台灯移到书桌一角,用A4纸贴在硬纸板上做成反光板,又拿衣架弯了个支架固定手机。第一批上线的是蓝灰挑染款树脂耳骨夹,配细链垂坠耳钉,一共六套。拍第一张时手机晃了,支架塌下来压歪了一组耳饰。她捡起来吹掉灰,重新摆好,调低角度,连拍十二张。
上传平台卡在审核,等了四十分钟才通过。分类系统把她放进“儿童手工玩具”区,有人进来问能不能定制幼儿园班徽。她改了三次类目,最后换成“通勤小众设计耳饰”,加上“独立设计师”“轻复古”“办公室穿搭”几个标签,才出现在正确页面。
第一天有十八个人看过,最长的一次停留十秒,看了主图就走了。没有收藏,没有咨询,更没有下单。
她没关网页,去煮了碗面。吃完回来,数字还是十八。她截图存进文件夹,命名为“Day1”。
周四晚上七点,她蹲在门口用白醋擦门框。这是她每周四的习惯。擦完起身时腰有点酸,回屋坐下打开后台看第七天的数据。这一周她每天上一款新品,发了三条微淘动态,做了个合集叫“初夏耳语系列”。总共一百零三个人看过,收藏两人,其中一个账号是她自己偷偷点的。
唯一真实的访客来自杭州,IP显示停留八秒,看了第二张详情图就退出了。
她盯着这条记录很久。八秒,能看清材质吗?能明白设计的意思吗?还是说只是点错了?
她摸了摸耳垂上的银质耳骨夹,有点凉。然后从包里拿出警报器钥匙扣,轻轻按了一下,“嘀”的一声在屋里响起,短促清脆,像让自己清醒过来。
她打开设计软件,重做首页banner。原来的冷灰色背景加白字介绍,现在改成暖米色,背景撒了些金粉光点,主图换成了自己戴耳饰的生活照——没怎么修,头发有点乱,眼下有黑影,但她笑了一下。文案改成:“每一款都有故事编号,比如这一对,是某个周四晚上没放弃的人做的。”
周五中午十二点十七分,她刚吃完饭,手机震动。微信弹出一条消息:
“看到你开店了。需要帮忙做视觉策划吗?我下班后可以看看。”
发信人:沈莉。
吴颖盯着那句话,手指停在屏幕上。她和沈莉认识不久,在社区活动聊过两次。知道她在广告公司做项目,做事干脆,话不多。之前她推荐过租房合同模板给对方,听说沈莉真用了,还省了中介费。但她从没想过让别人帮自己做事。从小到大,她习惯自己扛问题,自己吞麻烦。妹妹发烧那次,她在地铁站坐了三天,没跟任何人哭一句。
可现在……她看着自己的计划书,看着七天加起来不到一百的浏览量,看着账户余额和即将到期的学费账单,忽然觉得,硬撑不等于坚强。
她退出微信,打开备忘录,打出一行字:“接受帮助不是软弱。”这是上个月妹妹临走前说的。那天小姑娘背着书包站在车站口抬头看她:“姐,你教我识别黑中介,也得允许别人拉你一把。”
她把这句话复制粘贴到对话框,删掉,重新打字:“谢谢你,我确实需要。”
发送。
十几秒后,对方回了个“好”字,接着发来语音转文字:“下周初找个时间,当面聊聊?我知道你忙。”
“嗯。我这边随时可以。”她回。
放下手机,她走到书桌前,把充电线绕好收进抽屉,顺手关掉还开着的后台页面。屋里安静下来,只有电风扇在转,吹着桌角那叠打印出来的产品图。她拿起最上面一张,是一款新设计的耳钉,主体是一截断开的锁链,末端挂着一颗小铜铃。名字她想好了,叫“挣脱”。
她没再看数据,也没刷有没有新访客。而是打开衣柜,取出一件浅灰色短袖衬衫,那是她面试穿过的,领口熨得整整齐齐。她把它挂在床头钩子上,打算明天见人时穿。
窗外太阳偏西,光线斜照进来,落在她右手上。她低头看腕表,五点二十三分。该去买菜了。路过超市,她决定买盒鸡蛋,再带棵白菜,够炒两个菜。走到水果区,看见苹果特价,想起母亲说过老家最近雨水多,果子长得慢。她挑了六个红亮的,放进袋子。
结账时扫码付款,余额显示还剩一千三百七十二元。她没数零钱,接过小票折好塞进钱包夹层。走出超市,晚风有点闷,但她没急着回家,站在路边喝了半瓶水,看着街对面写字楼的人陆续下班,涌进地铁口。
她忽然想起什么,从包里掏出手机,打开相机,对着夕阳下的高楼拍了一张。没加滤镜,也没裁剪,直接存进相册,命名为:“第五天,还在”。
她把手机放回口袋,拎起袋子往回走。钥匙串上的警报器随着步伐轻轻晃动,偶尔发出细微的金属碰撞声。走到楼下,她抬头看了眼自家窗户,灯还关着。但她知道,一会儿就会亮起来。
屋里会有人坐在书桌前,打开电脑,等一个策划方案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