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守所会见室。
铁门打开的瞬间,我看到一个瘦削的身影已经坐在桌后。
周延确实瘦了。之前那种圆润的官态消退下去,颧骨凸出来,眼窝更深了。但他的眼神依然锐利,像两把未出鞘的刀。
“林小姐。”他微微点头,像是多年老友重逢,“我还以为你不会来。”
“在来之前,我应该先问你一个问题。”我在他对面坐下,铁椅很凉,“你叔叔……周德清,是怎么回事?”
“他去自首了,不是吗?”周延扯了扯嘴角,“替他侄子扛下所有,也算是一种家族传统。”
我没说话。
“放心,他扛不下来的。”周延向前倾了倾身子,“省厅那帮人不傻。所有的证据链、所有的人证物证都指向他一个人,凭什么?一个省厅副厅长,会无聊到亲自动手杀一个十年前的知情人?”
“所以你在等。”
“我在等一个机会。”他的声音压低,“一个彻底扳倒他的机会。”
会见室的日光灯嗡嗡作响,在桌面上投下一片惨白。我看着眼前这个曾让我恨之入骨的男人,突然觉得一切都变得复杂起来。
“我可以作证指控我叔叔。”周延说得很慢,像是在权衡每一个字的分量,“十年前那批文物走私,他才是真正的幕后主使。你父亲发现的秘密,足以让他把整个利益链连根拔起。所以他设计了那个局——让你父亲'自杀'。”
尽管早有心理准备,但亲耳听到这句话,心脏还是像被一只大手狠狠攥住。我深吸一口气,让自己保持冷静。
“证据呢?”
“在外面。”他指了指窗外,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我手里有他当年亲笔签名的文件,有他安排杀手的所有记录,还有……他当年是怎么威胁你父亲,怎么一步步把他逼上绝路的,全部都有。”
我盯着他:“那你为什么现在才说?”
“因为我在等一个合适的时机。”周延向后靠了靠,“一个不会让他逃脱、也不会牵连太多人的时机。”
“听起来像是你一直在掌控全局。”
“掌控?”他苦笑了一声,“林小姐,如果我能掌控一切,我还会坐在这里吗?”
沉默。
铁门上的小窗透进来一点光,映在他半边脸上。我突然意识到,眼前的周延已经不再是那个意气风发的省厅官员,他更像是一个赌徒,用最后仅剩的筹码在做最后一搏。
“我可以帮你。”他说,“但我有一个条件。”
来了。
我的心沉了下去,早就知道这场会面不会那么简单。
“什么条件。”
“让我儿子改名换姓,远走高飞。”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小事,“他不该承受上一代的罪。这些年,他一直被保护得很好,根本不知道他父亲和叔叔到底做了什么。”
我愣住了。
让犯罪分子的儿子逃脱法律制裁。这笔交易,怎么算都不对。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周延看着我,眼神里有一丝无奈,“你在想,凭什么?凭什么他儿子可以逍遥法外,而那些被牵连的人,那些无辜的人,都得承受后果。”
“没有例外吗?”他的声音低了下去,“我儿子的未来,难道也要搭进去?他才二十二岁,刚考上大学,他的人生才刚刚开始。”
“可你是成年人。”我艰难地开口,“你做的每一个决定,都是你自己选的。”
“所以呢?”他反问,“所以我的儿子要为我的选择买单?这就是所谓的正义?”
我答不上来。
如果拒绝周延,没有他的证词,周德清很可能会利用权力网络逃脱法律的制裁。那些被他害死的人,那些被他毁掉的家庭,永远等不到正义到来的那天。
可如果接受……一个杀人犯的儿子,从此改名换姓,重新开始新的人生。那些受害者的家属,他们能接受吗?
这是一个死局。无论怎么选,都会有人受伤。
沉默在会见室里蔓延,像一堵无形的墙。
终于,我开口:“我需要时间考虑。”
周延看了我一眼,点了点头:“你只有二十四小时。”他抬起手腕看了看表,“明天这个时候,给我答复。”
铁门再次打开,狱警走过来要带他离开。就在那一瞬间,周延突然转过头来看着我,眼神复杂难辨:“林小姐,我知道你恨我。如果我是你,可能也会做出同样的选择。但有些事,不是非黑即白的。”
我没回答。
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铁门后,我坐在那里很久没动。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会见室里的日光灯显得更加刺眼。
手机响起的时候,我正好走出看守所的大门。
“谈完了?”沈律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过来,听起来有些疲惫。
“谈完了。”我钻进车里,发动引擎,“见面再说吧。”
二十分钟后,我把车停在了我们常去的那个咖啡馆门口。沈律已经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放着两杯咖啡。
我把会见室里的对话一五一十地告诉了他。说完之后,我们谁都没有先开口。
窗外是城市的夜景,车灯如流,行人匆匆。每个人都在自己的生活里奔波,有自己的烦恼,有自己的选择。而此刻的我,却觉得前所未有的孤独。
“法律归法律,人情归人情。”沈律沉默了很久,终于开口,“或许我们可以找到第三条路。”
“第三条路?”我在心里苦笑,哪有那么容易。
“你先别急着做决定。”他伸出手,覆盖在我的手背上,掌心的温度透过皮肤传过来,“明天还有时间,我们再想想。”
我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但我知道,无论想出什么样的“第三条路”,有些伤害都已经无法弥补,有些人已经永远回不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