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月后。
日子像流水一样淌过去，我已经学会了把那些惊心动魄的事锁进记忆的抽屉。该上班上班，该鉴定鉴定，该回家回家。偶尔和苏小满出去吃饭，周末陪沈律加班，偶尔去陆伯谦那里坐坐，听他讲一些老掉牙的案子。日子平静得像一湖温水，有时候我甚至会想，那些血雨腥风真的发生过吗？
但痕迹不会骗人。
那天是周四，下午三点，我正在鉴定中心整理案卷。方澄敲门进来，手里拿着一封信：“林老师，有您的信。”
我抬头，看她手里捏着一个白色信封。
“没有署名？”我接过信封，指腹摩挲了一下，纸质很普通，但里面似乎夹着什么硬物。
“我放到您桌上的时候就是这样的。”方澄说，“可能是读者寄来的吧，您那本《痕迹》不是快出版了吗？”
我没接话，拆开信封。
里面是一张照片。
我的手指顿住了。
照片里是一个年轻的男人，穿着九十年代的警服，站在公安局门口，身后是熟悉的旧楼。男人剑眉星目，嘴角微微上扬，整个人透着股意气风发的劲儿。
是我父亲。
比我还年轻时候的父亲，大约二十三四岁，刚入警队不久。
我把照片翻过来，背面写着一行字：“你很像他。”
字迹工整，像是刻意练过。但让我心脏猛地收缩的，是右下角一个模糊的印记——焦黄的，边缘碳化的，像是被火烧过的痕迹。
这个印记，我认得。
十年前那批走私文物上特有的标记，父亲负责的那批货，全部都有这个印记。是当年走私集团用来标记“自己人”的烙印，极其隐蔽，一般人根本注意不到。
但现在，它出现在一张照片上，出现在我父亲的背上。
有人，在暗中关注着一切。
我的呼吸变得急促，立刻掏出手机给沈律打电话。占线。再打。还是占线。第三次，直接关机了。
“见鬼……”我低声咒骂了一句，站起来椅子腿在地板上划出刺耳的声音。
窗外阳光正好，梧桐树抽出新绿的叶子，一切岁月静好。但我后背已经开始冒冷汗。
周德清已经落网，那些虾兵蟹将也都进去了。但这个印记意味着什么？
棋手死了，棋子散了。
难道还有第三个人？
“林老师？”方澄在门口探头，“您没事吧？”
“没事。”我把照片收进证物袋，“你帮我看下办公室，我出去一趟。”
市局的档案室在后院北角，是栋三层的老楼，红砖墙上爬满了常春藤。我出示了证件，值班的老张让我进去了。
“昨夜走水您知道吗？”老张给我倒茶，“烧了几份旧档案，不过火不大，很快就扑灭了。”
“旧档案？”我接过茶，“什么类型的？”
“好像是十年前的一些案件记录，具体我也不清楚，都是保密的。”老张压低声音，“听说烧掉的都是副本，正本在省厅那边。”
我的心沉了下去。
十年前的案件记录……还专门烧副本？
“我能去看看现场吗？”
“这……”老张犹豫了一下，“可以，不过别影响人家调查。”
档案室在三楼，走廊里有股淡淡的焦味。我站在那间被烧过的房间门口，看着地上还有未清理干净的灰烬。管理人员说，烧毁的是几份关于文物走私案的卷宗，还有一些专案组的内部调查报告。
专案组的内部报告……
那里面会有什么？谁的证词，谁的笔录，谁做了什么，谁隐瞒了什么。那些被权力刻意抹去的痕迹，那些黑暗中的交易——现在全都化成灰了。
有人在抢时间，在我找到更多真相之前，先把能证明一切的证据毁掉。
而那个人，绝对不是周德清。周德清已经是个死棋，他背后的势力，才是真正的大鱼。
下午四点，沈律还是没回电。我坐在办公室里，盯着那张照片发呆。
照片里的父亲笑容温暖，眼神清澈。他不知道十年后会有人让他“意外坠楼”，不知道自己的女儿会花了十年时间去追寻一个答案，更不知道，那个答案背后藏着多少人的脑袋。
门突然被推开，沈律站在门口逆光里，脸色难看得像见了鬼。
“怎么了？”我立刻站起来。
“林晚……”他走过来，声音压得很低，“我们出去说。”
走廊尽头是安全通道，四下无人。沈律点了根烟，却没放进嘴里，只是夹在指间看着它慢慢燃尽。
“下午我接到一个电话。”他终于开口，“陌生的号码，接起来对面没人说话，只有一句话。”
“什么？”
“‘游戏还没结束。’”他深吸一口气，把烟掐了，“然后就挂了。我让人查了这个号码，没有登记信息，是网络虚拟号，查不到来源。”
我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证物袋边缘。
这不是恐吓，是警告。
那些人还在，他们没有被一网打尽，甚至可能从来没有被真正威胁过。周德清只是台前的小丑，真正的幕后黑手，还藏在更深的地方。
“你害怕吗？”沈律忽然问我。
我抬头看他。他的眼睛里全是红血丝，下巴冒出青色的胡茬，看起来比我更害怕。
“怕。”我老实说，“但怕有什么用。”
“对不起。”他握住我的手，力气大得像要把我捏碎，“我说过不会再让你涉险，但我……”
“别说了。”我反握住他，“沈律，我们已经走到这一步了。”
是的，我们已经走到这一步了。十年的追踪，父亲的死亡真相，周德清的落网，还有那些隐藏在暗处的势力——一切都像一张越收越紧的网，而我们既是猎人，也是猎物。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城市亮起第一盏灯。我靠在沈律肩上，看着远处的灯火一点点吞噬天光，心里突然涌起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这场持续十年的噩梦，也许真的只是刚刚开始。
第五卷：破晓时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