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轿车停在废弃停车场的最角落,车头朝外,像是随时准备冲出去。陆北冥没开灯,也没发动引擎,平板屏幕的冷光映在他脸上,像一层薄霜。信号指示灯稳定闪烁,绿色,三格满格——设备在线,音频通道正常。
他盯着那行“连接中…”的提示,已经过去两个小时零七分钟。
赵思思装完窃听器就离开了,一切看似顺利。可书房里除了佣人打扫的脚步声、空调启停的嗡鸣,什么都没录到。没有密谋,没有指令,甚至连一句重话都没有。赵金铭就像个退休老头,喝茶看书,翻文件,接了两个无关痛痒的电话,谈的全是股价和广告投放。
陆北冥手指敲着方向盘边缘,节奏越来越快。
他知道这不是巧合。赵金铭不是蠢货,雄狮影业能垄断院线十年,靠的就是反侦察和信息控制。一个音乐盒后面突然多出点异常震动?红外探头捕捉到不该有的热源?只要有一点破绽,赵思思就完了。
他调出后台日志,逐帧查看数据包上传记录。时间戳显示,每十五分钟自动压缩一次音频,加密上传。大部分是空白或杂音,但在21点43分,系统标记了一个高危关键词触发事件。
“盗梦者”。
他点开文件。
AI降噪程序正在运行,背景电流声被剥离,剩下一段清晰对话。录音质量极好,像是两人面对面交谈,没有回音干扰。
赵金铭的声音响起,低沉,冷静,带着一种近乎愉悦的语气:“……测试组反馈,睡眠时段的神经接受度比清醒时高出六倍。从梦境入口切入,用户毫无防备。让他们醒来就想着买奶茶、换手机、信我们推的政治候选人。这才是真正的市场统治。”
另一道声音问:“伦理审查怎么过?”
“伦理?”赵金铭笑了,“谁定的伦理?法律是富人写的,道德是穷人编的自我安慰。我们只是提前实现了行为经济学的终极形态——不需要选择,只需要植入。”
陆北冥的手指僵住了。
他猛地合上平板,仰头靠在椅背上,呼吸变得粗重。车内一瞬间安静得可怕,只有仪表盘偶尔传来电子元件的轻微嘀响。
盗梦者。
不是产品,不是技术升级,是精神殖民。
他脑子里闪过一堆画面:小孩睡前戴上智能头环听故事,上班族用助眠APP放松神经,老人戴着健康监测仪入睡……这些原本用来改善生活的工具,全成了潜意识入侵的端口。你睡着的时候,有人在往你脑子里塞广告、改观念、种欲望。
这不是商业竞争。
这是犯罪。
他重新打开平板,把那段录音又听了一遍,再一遍。每一遍都像一记重锤砸在太阳穴上。他不是没想过赵金铭会下黑手,但没想到对方敢踩这条红线——人类最后的自由,连做梦都不能自主。
他掏出随身笔记本,翻到一页写满批注的《黑镜》剧情分析。那是他刚穿越时整理的,当时还在做B站电影吐槽视频,标题叫《如果科技让人连做梦都不能自由,那活着只是延长的尸体》。这句话下面,他曾用红笔划了三道线。
现在,他拿起笔,在旁边狠狠补了一道横线,几乎划破纸背。
窗外,城市灯火依旧明亮,高楼林立,广告屏滚动播放着新款手机、网红奶茶、明星代言。那些笑脸灿烂的画面,此刻在他眼里全都变了味。每一个推送背后,是不是都有人在暗处操控?每一次点击,是不是早就被预设好了路径?
他想起前世妹妹。
她总在睡前戴耳机听轻音乐,说这样能做个好梦。有一次她笑着说:“哥,你说以后会不会有种技术,能直接给我造个梦?我想梦见我们在海边烧烤,你别骂我吃太多。”
他当时笑她傻。
现在他胸口发闷,像是被人用手攥住了心脏。
赵金铭不只是想赢。他是想把所有人变成提线木偶,连挣扎的资格都不给。艺术、创作、表达,这些曾经让他坚持的东西,在对方眼里不过是可量化的数据节点,是可以被算法替代的情绪波动。
他合上笔记本,放在副驾上。
手指无意识摸了下左耳的骷髅耳钉,冰凉的金属触感让他稍微清醒了些。
不能慌。现在最危险的不是他,是赵思思。
那个十九岁的女孩,正坐在父亲眼皮底下,假装写论文,其实每一分每一秒都在赌命。她传出来的不是情报,是命换来的证据。他要是现在冲出去喊,开发布会,发微博,赵金铭第一反应就是清理内部漏洞——而赵思思,就是最大的漏洞。
他必须忍。
可忍不了。
他打开手机通讯录,滑动列表,停在“吴明”这个名字上。
那个天天写黑稿的影评人,赵金铭的枪手,靠骂他混流量的家伙。按理说,这种人根本不该信。但就在刚才那段录音里,赵金铭提到一句:“吴明那边稳住就行,等‘盗梦者’上线,他自然会闭嘴。”
说明什么?
说明吴明知道内情,甚至可能参与过前期舆论引导。但他没立刻倒戈,也没报警,反而继续当狗,只能证明一件事——他被拿捏了。
被拿捏的人,往往也最容易反水。
陆北冥盯着那个名字,拇指悬在拨号键上方,迟迟没按下去。
不行。现在联系他,等于暴露赵思思的存在。赵金铭的监控系统覆盖整个雄狮大楼,吴明的手机、电脑、办公室电话全在监听范围内。一个异常来电,就能顺藤摸瓜查到源头。
他放下手机,转而打开硬盘管理界面。
三个离线备份开始同步。第一个存入保险柜,密码只有他知道;第二个通过匿名快递寄往文化部信访窗口,不署名,不留痕;最后一个留在手中,等找到更安全的传递方式。
做完这些,他靠回座椅,闭上眼。
天快亮了。
远处地平线泛起灰白色,霓虹灯渐次熄灭,城市像一头疲惫的巨兽缓缓喘息。他没动,也没睡,就那样坐着,听着车内空调送风的微弱声响。
他知道这场仗才刚开始。
赵金铭以为他在打一部电影、一个项目、一家公司。但他错了。
陆北冥打的是底线。
是人能不能在睡着的时候,还保有一点属于自己的念头。
是创作者能不能不用跪着讨好资本,也能让作品见光。
是他妹妹临死前,嘴里还念着“哥,我想看你自己写的结局”时,那份不甘心。
他睁开眼,看向挡风玻璃外。
晨光落在上面,映出他一张憔悴却眼神锐利的脸。
手指慢慢收紧,握成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