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刺得陆北冥眯起眼，他从车里下来时骨头咯吱作响。一夜没合眼，脑子像被砂纸磨过，但手稳得很。他把手机锁进副驾抽屉，关了定位，钥匙扔在座椅上。这趟见面不能带任何电子设备，吴明的恐惧不是装的——赵金铭的监控网铺到每一根网线底下，一个异常信号就能让赵思思死在回家路上。
街角那家“老城南”咖啡馆开了十年，玻璃门总沾着水汽，空调外机嗡嗡响。推门进去的时候铃铛一响，吴明坐在最里头靠窗位，背对门口，面前一杯咖啡已经凉透。他穿件皱巴巴的灰西装，领带歪在一边，头发乱糟糟盖住额头，眼袋发青，手指一直在抖。
陆北冥走过去坐下，没说话。
吴明抬头看了他一眼，又迅速低下头，喉结动了动：“你……一个人来的？”
“嗯。”
“手机呢？”
“留在车上了。”
吴明盯着他看了三秒，忽然冷笑一声：“以前你说‘这剧情狗都不看’的时候，我还在想你装什么清高。现在我知道了，你是真不怕。”他声音哑得厉害，“我不信你。”
陆北冥没反驳，也没解释。他掏出随身笔记本，翻到一页空白处，撕下来，推过去。纸上只有一行字：**我妈去年走的，临终前说，别再做缺德事了。**
吴明的手猛地抖了一下。
他盯着那句话，嘴唇微微张开，像是被人抽了一巴掌。过了几秒，他才沙哑着开口：“你怎么知道……她也是这么说的？”
“我不知道。”陆北冥收起本子，“但我见过太多人，为了钱、为了活命、为了家人低头。你们骂我作品烂，其实心里清楚那是假的。可不说，就得看着亲人受苦。”
吴明闭上眼，肩膀塌下去一块。
他从脚边拎起个旧帆布包，拉开拉链，取出一个牛皮纸文件袋，放在桌上。袋子鼓鼓囊囊，边缘磨损严重，像是翻过无数次。
“这里面是……我写的每一篇黑稿。”他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从《送药者》开始，一共三十七篇。标题、发布平台、修改记录，全打了。还有对应的银行转账截图，赵金铭通过五家空壳公司打的钱，单笔最高八十万，最低三万五。我都存了。”
陆北冥没伸手去拿。
“为什么不早交出来？”
“因为我妈还活着。”吴明睁开眼，眼底通红，“她在肿瘤医院躺了两年，肾衰竭，每周透析三次。赵金铭派人找上门，说只要我配合舆论引导，医疗费全包。我说不干，他们直接把我妈转到了普通病房，停了进口药。第三天夜里，护士偷偷告诉我，再不上机器，撑不过一周。”
他顿了顿，咬牙：“我就写了第一篇差评。我说服自己，就这一次。可哪有最后一次？他们录了我签字的画面，说我要敢反水，就把视频发网上，说我拿母亲命换流量。我……我扛不住。”
咖啡馆外一辆环卫车经过，洒水声哗啦响起，冲走了路边积尘。
陆北冥依旧沉默。
他知道这种挣扎。前世妹妹跳楼前最后一句话是“哥，我不想拖累你”。他也曾跪在医院走廊求医生多给一次机会，最后签了放弃治疗同意书。有些选择不是选对错，是选谁先死。
“你现在交出来，不怕他报复？”陆北冥终于问。
“怕。”吴明点头，“但我妈临走前拉着我的手，说‘儿子，别再做缺德事了’。她说完这句话，呼吸机就没再调回去。我守了她三个小时，看着监护仪一条直线拉到底。那一刻我觉得自己也死了。”
他把文件袋往陆北冥那边推了推：“我知道你不信我。我也不是求你原谅。这些东西给你，是我唯一能做的补救。赵金铭不止对付你，他还想控制人做梦。这种事要是成了，以后连后悔的机会都没有。”
陆北冥伸手接过文件袋，沉甸甸的，纸张摩擦发出细微声响。
就在这时，玻璃门又被推开。
江璃月走进来，黑色风衣裹着身子，耳后那道疤露在外面，没遮也没化妆。她一眼看到桌上的文件袋，冷笑出声：“哟，大名鼎鼎的吴老师，现在知道后悔了？”
吴明身体一僵，没敢抬头。
“你写黑稿的时候，想过有多少创作者被你一句话压死吗？”江璃月站到桌边，指尖敲了下桌面，“陆北冥的作品被你喷成筛子，唐雨柔差点烧死在火场，王海替人顶罪坐牢——你一篇稿子换十万，睡得着？”
“我……”吴明张嘴，声音发颤。
“别跟我说你被迫的。”江璃月逼近一步，“谁不是被迫的？我十六岁去洗浴中心端盘子换哥哥救命钱，你呢？躲在键盘后面当狗，拿我妈的命换钞票？”
陆北冥站起来，挡在两人中间：“够了。”
他看向江璃月：“我们现在要的是证据，不是审判。”
“证据？”江璃月嗤笑，“他今天能交，明天就能被收买重新写悔过书！谁知道这是不是赵金铭设的局？放点假材料，等我们动手，一把掐死？”
“不是假的。”吴明低声说。
“那你凭什么让我们信你？”
吴明抬起头，脸色苍白如纸。他看着江璃月，又缓缓移开视线，声音轻得像风：“我妈病重，她临终前说，儿子，别再做缺德事了。”
空气一下子静了下来。
江璃月的手指停在半空，眼神晃了晃。
这句话她听过。不是从别人嘴里，是从自己心里。当年她签下第一份陪酒协议时，脑子里反复回响的就是这句话。她以为只有自己听见了，原来有人真的说出了口。
她没再说话，只是冷冷地看了吴明一眼，转身走向门口。
陆北冥拿着文件袋跟出去。
外面已是黄昏，夕阳把街道染成橘红色。风吹起来，卷着落叶贴地打转。江璃月站在人行道边，点了根烟，火光在她指尖一闪。
“你真打算用这个？”她问。
“必须用。”
“他会杀了你。”
“他已经试过很多次了。”
江璃月吸了口烟，吐出来，目光落在远处广告牌上。那上面正播放雄狮影业的新宣传片，赵金铭穿着定制西装微笑，字幕写着“引领未来娱乐”。
“有些人烂到底了，救不回来。”她说，“但有些人……还能拉一把。”
她没再说别的，转身走向地铁口方向，背影渐渐融入人流。
陆北冥站在原地，手里紧握着文件袋。纸张边缘硌着手心，有点疼。他低头看了看，牛皮纸袋口没封，露出一角打印稿，标题是《〈流浪地球〉叙事崩坏，主创精神失常？》。
他把袋子抱得更紧了些。
三百米外，他的黑色轿车静静停在路边，车窗映着晚霞。他朝那个方向走去，步伐稳定，没有回头。
风掠过街角，掀起一张废弃的宣传单，上面印着赵金铭的笑容，打着旋儿撞上路灯杆，又滑落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