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刚压下来，栖云栈的灯笼还没点透。龙允坐在床沿，手指搭在刀柄上，不是要拔，是确认它还在。苏清漪靠墙坐着，手里捏着半块干饼，没吃，也没放下。她知道他要走，也知道这一走不会是站在府衙外看看那么简单。
“你变了。”她突然说，和昨夜一样的话，但这次声音更轻，像怕惊了什么。
龙允没回头。左脸那道疤贴着冷风，有点发胀。他低头系紧靴带，动作利落，像是已经做过千百遍——事实上也差不多。刺客从不临时准备，行动前所有细节早已刻进骨头里。今晚不同的是，他不是去杀人，是去找东西。找能钉死一伙人的证据。
“以前你说，规矩就是命。”苏清漪又开口，“现在你开始翻它的底了。”
他终于抬眼，看了她一下。眼神没什么波动，可她看懂了：那不是反驳，是承认。
“命是命，”他说，“但怎么活，得自己选。”说完站起身，把双刀用旧包袱裹好，斜背身后。包袱布磨得发白，边角还沾着点沙土，是上次逃命时蹭上的。他没换，这种布不起眼，背在身上就像个跑长途的镖师，最多被人当哑巴防两步。
他走到门边，耳朵贴上门板听了三息。楼下算盘没响，伙计也不扫地了。静得反常。
“你要是死了，”苏清漪忽然说，“我不会给你收尸。”
“我知道。”他手按在门栓上，“我不需要人收。”
门开了一条缝，夜风灌进来，吹得桌上油灯晃了下。他闪身出去，关门时动作轻得像怕吵醒隔壁睡熟的人。
街面黑得彻底。越州城的灯火比白天还少，仿佛百姓连点灯都怕多交一文“火油税”。龙允贴着墙根走，脚步落在青石板上几乎没声。他没走正街，绕后巷穿行，几次停步侧耳，听见远处巡更梆子响了两下——二更天，离三更还有半个时辰。
府衙在城东，占地不小，外墙高三丈，顶铺琉璃瓦，檐角蹲着石兽。寻常人爬墙都会被守卫发现，可龙允不是寻常人。他在黑龙阁练过七年夜行，那时候教头拿铁链绑住徒弟脚踝，逼他们在雨夜里翻十八重院落，摔下来就打断腿。他活下来了，还成了教头最头疼的那个。
他绕到府衙西侧，那里有棵老槐树，枝干斜伸过墙头。他没犹豫，蹬树干借力，一个翻身已落在屋脊上。瓦片冰凉，踩上去微响，但他落脚极轻，每一步都选在梁柱承重处，避开空档。这是刺客的基本功：屋顶不是路，是刀尖。
他伏低身子，沿着屋脊向东挪。主院方向亮着几盏灯笼，巡逻差役提着走，火光摇曳。他数了数，前后两队，间隔十二步，走法固定，明显是轮班巡夜的老手。这种人警惕性高，但正因为太熟套路，反而容易预判。
他等第一队走过文书房门口，第二队还在回廊拐角时，忽然起身，贴着屋檐边缘疾行七步，跃下，落在一处偏廊顶上。这里没灯，只有月光切下半堵墙的影子。他揭起三片瓦，露出下面一个小洞——这是排水口，工匠偷懒没封严实，十几年没人修。刺客喜欢这种地方，官府不喜欢记。
他缩身钻入，落地无声。屋里漆黑，一股陈年纸墨混着潮湿木头的味道扑来。他站着不动，先听声：三丈外有老鼠爬动，头顶横梁轻微震颤，是风吹瓦片。没有呼吸，没有脚步，没人守夜。
他摸出火折子，吹亮一点，迅速扫了一圈。屋子不大，靠墙立着十几排木架，上面堆满卷宗、账册、地契。中间一张长桌，摆着砚台和笔架，墨干了。角落有个铁箱，锁着。
他走过去，蹲下，从靴底暗槽抽出一根细铁丝，探进锁孔。咔。一声轻响，锁开了。他掀开箱盖，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五本账册，封面无字。他抽出最上面那本，翻开。
第一页就是各乡缴税明细。米、布、盐、炭，名目齐全。可往下翻，问题来了：“额外捐输”“河道修缮费”“军备协济金”……这些根本不在朝廷税制里。更绝的是，每笔后面都标了分润——“赵三成，王二成，孙一成”。
龙允合上账本，指腹擦过封面。纸是新的，墨迹也没干透，显然是最近才记的。这些人不怕留证，因为他们觉得没人敢查，也没人能查。
他把账本塞进怀里，再抽一本翻了两页，内容类似。他没贪多，只取这一本足够。多拿反而累赘，万一被发现，一本也能要命。
他正要起身，忽然听见外面传来脚步声，比巡更的节奏慢，像是有人特意放轻。他熄了火折，贴墙而立，屏住呼吸。
脚步停在门外。门把手轻轻拧了一下，没动——门从里面反扣了。那人顿了顿，走了。
龙允没动。他知道刚才有多险。那人不是巡夜的，走路没佩刀，也没提灯。是内鬼，半夜来查账的。这说明账本重要，也说明他们心虚。
他等了足足一刻钟，确认外面再无动静，才重新行动。原计划是从正门偏廊撤，那里有棵歪脖树，能借力翻墙。可刚走到窗边，他就改了主意——偏廊多了个岗哨，提着长枪，背对着墙来回踱步。这不是轮班，是加的。
有人察觉异常了。
他退回屋内，目光扫过地面。砖缝里有一道浅痕，像是被水泡过又干了。他蹲下，指尖顺着痕迹摸，一路到墙角，发现一块地砖松动。撬开一看，下面是个小洞，通向一条狭窄通道，湿气扑面。
是排水暗道。旧时工匠修的，没记入官图。这种地方，官府不会查，百姓不知道，只有刺客和贼记得。
他钻进去，通道低矮，只能爬行。泥水浸透裤腿，腥味直冲鼻子。他不管，手脚并用往前挪。爬了约莫三十丈，前方出现微光。他停下，听声。外面是花园，假山林立，有蟋蟀叫。他推开一道石板，悄无声息地翻出。
外头是府衙后墙，靠近一片荒地。他站起来，拍掉身上的泥，把账本从怀里掏出来，检查是否受潮。还好，外层用油纸包过，只边缘湿了点。他重新裹好，塞进包袱。
返程不能走大街。他绕城郊，专挑坟地、乱石堆、废弃窑洞走。途中三次改变方向，一次故意踩进水坑留下脚印，然后折返回去，从另一侧绕出。这是防追踪的老手段——你要让人以为你往东，你就先往东走十步，再往北跳。
天快亮时，他回到栖云栈后巷。他没直接进门，先蹲在对面墙根观察。二楼三号房窗户关着，帘子没拉。楼下的门虚掩着，像是有人进出过。
他等了一炷香时间，见无异样，才轻轻叩门三下，短，长，短——约定的暗号。
门开了一条缝，苏清漪的脸出现在缝隙里。看见是他，她才拉开门。他闪身进来，反手关门，插上门栓。
“拿到了？”她问。
他没答，走到床边，掀开床板一角，把包袱塞进去，再压回木板。整个过程一句话没说。
苏清漪看着他。他肩头衣服破了个口，沾着泥，脸上也有灰，左脸那道疤在晨光里显得更暗。她想问他有没有受伤，话到嘴边又咽回去。
他知道她在等答案。
“账本在我手里。”他终于开口，声音低哑，“上面写着他们怎么吃人。”
她点点头，没再问。有些事，知道太多反而累赘。
他坐到床沿，闭眼调息。呼吸慢慢沉下来，像退潮。一夜未眠，体力耗了些，但不算伤筋动骨。比起那些在沙海里断臂逃生的夜，今晚算是轻松活。
可他知道，真正的难还在后头。
他不是为了百姓讨公道，也不是为了当什么青天。他只是不想再被人牵着走。从前是黑龙阁的刀，后来是逃命的影子，现在他想自己握一次柄。
窗外天光渐亮，街巷依旧安静。屋檐滴水，一滴，一滴，砸在石阶上。
龙允睁开眼，手指无意识抚过床板缝隙——那里藏着昨夜带回的东西。
他没再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