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淑芬回到病房时,天已经大亮了。
护士正在换输液瓶,回头看了她一眼:“病人在重症监护室,家属不能进去探视。上午十点到十一点,下午三点到四点,这是探视时间。”
“十点。”赵淑芬念叨着,“好,我十点来。”
她问了监护室的位置,找过去。重症监护室在急救室隔壁那道走廊的尽头,门关着,上面有一块小玻璃。她站在门外,从玻璃往里看,只能看到一张床,床上有个模糊的人影。
是老周。
她把脸贴在玻璃上,看着里面。呼吸机在响,监护仪在闪,老周就那么静静地躺着,一动不动。
“老人家。”护士走过来,“你先去吃点东西吧,这样熬着不是办法。”
“我不吃。”赵淑芬说,“我就在这儿等着。”
护士叹了口气,没再劝。
赵淑芬站了一会儿,腿开始酸了。她在走廊里找了个椅子坐下,眼睛始终盯着那扇门。椅子是塑料的,冰冰凉,但她顾不上这些。走廊里的灯很亮,照得她眼睛疼,但她不想闭眼。一闭眼就想起老周被推进急救室时的样子,氧气面罩下的脸白得像纸。
十点整,护士准时打开了重症监护室的门。
“只能进去一个,一次不超过十分钟。”
赵淑芬第一个冲进去。她穿上护士递过来的隔离服,戴上口罩,一步一步走向老周的床。隔离服有点大,袖子长长的,她不得不用手往上拽了拽。
老周闭着眼睛,脸色比昨天好了一点,但还是很苍白。呼吸机罩在他脸上,氧气面罩上有一层薄薄的雾气。他的手放在被子外面,手背上插着针头,青色的血管凸出来。
赵淑芬抓住他的手。
手是凉的。
“老周,”她轻声说,声音发抖,“我来了。你听得到吗?你睁眼看看我……”
老周没反应。
赵淑芬的眼泪又掉下来了。她把脸埋在他手边,哭得肩膀抖。护士走过来拍了拍她的肩膀:“老人家,医生说了,病人现在需要休息,你在外面等着也是一样的。”
她舍不得放手。但护士说得对,她不能打扰老周休息。
她最后握了握那只手,松开,走出监护室。
接下来的五天,赵淑芬都是这样过的。
早上六点到医院,晚上十点才肯回家。赵明远不放心她一个人,每天中午给她送饭。她说不吃,赵明远就把饭放在走廊的椅子上,盯着她吃完才走。
“妈,你这样下去身体会垮的。”第三天,赵明远忍不住说。
“垮不了。”赵淑芬盯着监护室的门,“你周叔还没醒呢,我垮什么。”
赵明月也来了。她不再提房子的事,每天下了班就往医院跑,坐在走廊里陪着赵淑芬。有时候是两姐妹,有时候是赵明远一个人。
“妈,周叔肯定会没事的。”赵明月说,“医生都说了,抢救过来了,只要过了危险期就能好。”
赵淑芬没说话。她已经五天没怎么睡觉了,眼眶深深凹下去,头发也白了一片。第五天早上,赵淑芬正坐在监护室门口发呆,盯着里面的监护仪看。屏幕上绿色的波浪线一起一伏,她看着看着,眼睛就花了。
“老人家。”
护士的声音从头顶传来。赵淑芬抬起头,看见护士正看着她笑。
“老人家,醒了。”
“啥?”赵淑芬一下子站起来,“你说啥?”
“老人家醒了,想见你。”
赵淑芬的眼泪又掉了进去。这五天,她哭了好多次,每次都是偷偷掉眼泪,怕被儿子女儿看见。但这次她忍不住了,眼泪哗哗地往下掉,止都止不住。
她推开监护室的门,冲进去。
老周醒了。
他靠在病床上,氧气面罩已经摘了,呼吸均匀。眼睛半睁着,看着赵淑芬走进来。他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没发出声音。
赵淑芬跑过去,抓住他的手。
“淑芬。”老周虚弱地笑了笑,声音很轻,“让你受累了。”
赵淑芬眼泪掉在他手背上。她握着他的手,哽咽着说:“只要你活着就好,只要你活着就好……”
监护仪在床头响着,波浪线一起一伏。窗外的阳光照进来,洒在赵淑芬花白的头发上,也照在那只紧紧握在一起的手上。
这一刻,什么房子、什么子女反对,都不重要了。
她只要他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