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卷着纸片在街角打转,陆北冥把文件袋塞进外套内侧,拉上拉链。他没回头,径直走向停在三百米外的黑色轿车。车钥匙还在座椅上,他拿起来,指纹解锁启动,车载屏幕亮起,时间显示20:17。他拨通一个号码,等了七声,对面接通。
“准备好了吗?”
“设备架好了,在旧城南三号演播室,备用线路已激活。”
“我二十分钟到。”
电话挂断。他踩下油门,车子无声滑出。城市灯火在挡风玻璃前拉成光带,他打开导航,绕开主干道,专挑小路走。他知道赵金铭的耳目遍布平台、媒体、审查口,但直播这件事,只要开始,就不再由他说了算。
旧城南三号是一栋废弃的电视台附属楼,外墙斑驳,铁门锈死,侧面有扇维修通道的小门,密码是六位数字。陆北冥下车,输入密码,门咔哒一声弹开。走廊尽头是间不足四十平的直播室,灯光昏黄,墙上贴着泛黄的节目表,角落里堆着老式摄像机和线缆箱。吴明坐在镜头前,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格子衬衫,脸色灰败,手指不停抠着桌沿。
“你来了。”他声音干涩。
“还走吗?”陆北冥问。
吴明摇头,又点头,最后说:“我不想走,但我怕。”
“怕什么?”
“他能让我妈死前受罪,就能让我活不成。”
陆北冥走到他身后,打开推流设备,检查信号。画面同步正常,延迟0.3秒,上传速率稳定。“你妈最后一句话不是求你活,是求你做人。现在,做一次。”
吴明闭眼,深吸一口气。再睁眼时,他看向摄像头,点击“开始直播”。
屏幕亮起,标题浮现:【我,吴明,向所有被我伤害过的创作者道歉】。
弹幕瞬间炸开——
“滚!骗子也配谈道歉?”
“收钱黑子装什么清高!”
“十八万一篇的良心去哪儿了?”
“删帖跑路专家上线了?”
刷屏速度极快,全是红底白字的攻击。吴明喉结动了动,手心出汗,话筒传出细微的摩擦声。他低头看稿纸,第一行写着:《〈流浪地球〉叙事崩坏,主创精神失常?》。他念出来,声音发抖。
“这篇稿子……我收了十八万七千元。当时我知道它是假的。”
弹幕猛地一滞。
三秒空白。
接着有人打出:“……居然说了数字。”
随即又被淹没:“装什么大尾巴狼,早干嘛去了?”
吴明继续:“第二篇,《国产科幻集体癔症》,收了十二万。发布在‘影探社’公众号,赵金铭团队指定话题方向,我照写。”
“第三篇,《陆北冥抄袭国外设定实锤》,收了十五万,附送热搜前三小时推广。”
“第四篇,《所谓特效只是资本堆砌》,收了二十万,配图用的是盗版素材。”
一条条念下去,金额、平台、发布时间、背后指令,全都列得清楚。弹幕开始分裂——
“这人疯了吧?真把黑幕全抖了?”
“等等,他说的这些转账记录能查吗?”
“别信,肯定是陆北冥设的局,让他演苦肉计!”
“可他为什么要演?谁会拿职业生涯赌一场表演?”
第十五分钟,直播进行到第十一稿。吴明声音已经沙哑,念到一半突然停住。他的手机在口袋里疯狂震动,连续五个未接来电,号码隐藏。他眼神晃了一下,手指僵在稿纸上。
陆北冥坐在后方控制台,轻敲桌面两次,节奏稳定,像倒计时。
吴明咬牙,继续:“第十二篇,《唐雨柔烧伤事件另有隐情》,收了八万。他们让我暗示是团队内斗导致火灾,实际我根本没见过火场报告。”
“第十三篇,《周振国收钱站台》,收了十万。我说他为片酬零片酬出演是作秀,可我连合同都没看过。”
弹幕开始出现不同声音——
“他念了这么多,一条都没删。”
“要是剧本,早该煽情哭了,可他一直在念事实。”
“有没有可能……是真的?”
“至少没跑,也没删帖。”
第二十七篇时,吴明声音几乎哽咽:“这篇,《王海是陆北冥早期背叛者》,收了十四万。他们给我一段剪辑过的对话录音,说是王海亲口承认的。后来我才知道,那是AI合成的声音。”
“我当时就想停了。可我妈那天进了ICU,他们告诉我,只要我发这篇,第二天就能转特护病房。”
“我没忍住……我发了。”
直播间人数突破百万。
弹幕不再全是骂声。
“你把这些证据交出去了吗?”
“你以后怎么办?”
“你还敢回家吗?”
吴明没看弹幕。他翻到最后一页。
“三十七篇黑稿,总计收受三百零四万元。所有银行流水、修改记录、沟通截图,已打包提交至国家网信办、文化部举报平台、多家独立媒体备份服务器。”
他摘下眼镜,擦了擦脸,重新戴上。
“我不求原谅。我只希望,以后有人再想用钱买舆论的时候,能想起今晚——
这个曾经帮他们写刀子的人,终于把刀尖对准了自己。”
全场沉默三秒。
第一条非攻击性弹幕缓缓浮现:
“你把这些都交出去了?那你以后怎么办?”
陆北冥关闭推流。
灯熄了。
直播室只剩设备风扇的嗡鸣。
吴明瘫在椅子上,双手发抖,额头全是冷汗。
“结束了?”
“暂时。”陆北冥拔下硬盘,装进防磁包,“他们会查,会压,会反扑。但这一步走出去了,就再也回不了头。”
他站起身,拍了下吴明肩膀:“走吧。”
两人走出大楼。夜色浓重,街灯昏黄。一辆黑色商务车停在路边,车窗摇下,司机点头示意。陆北冥拉开后座门,吴明坐进去,一句话没说。车缓缓启动,驶入主路。
同一时刻,雄狮影业顶层办公室。
赵金铭正系着袖扣,参加完一场高端酒会,西装笔挺,笑容温和。助理快步走来,低声:“吴明直播了。”
他动作一顿:“说什么?”
“全招了。黑稿、金额、转账路径,连您让人伪造王海录音的事都说了。”
赵金铭皱眉:“切断信号。”
“平台说技术故障,切不断。”
“那就封号。”
“已经封了,但录屏全网疯传,微博、B站、知乎、抖音,十分钟内出现两百多个搬运账号。”
他冷笑一声:“一群乌合之众,翻不了天。”
转身走进私人影音室,电视切换至直播回放。画面中,吴明一字一句念出三十七篇黑稿的细节,语气平静,毫无情绪渲染。赵金铭越看脸色越沉。当听到“赵金铭通过五家空壳公司打款”时,他猛地一拳砸向屏幕。
玻璃爆裂,碎片飞溅。
电视黑屏。
他喘着气,抓起座机,拨吴明手机号。
无人接听。
再拨,提示关机。
第三次,依旧关机。
他缓缓放下听筒,站在原地。
墙上那幅AI生成的山水画静静挂着,云雾缭绕,山势险峻。
他第一次没有去看监控墙,也没有下令反击。
只是盯着那幅画,眼神里闪过一丝不确定。
而此时,陆北冥的车正穿过城市中心。
他靠在后座,闭眼休息。手机静音,但消息不断震动。
他没看。
他知道,从吴明按下“开始直播”的那一刻起,这场仗就不再是个人恩怨。
是舆论的堤坝裂了一道缝。
水已经开始流了。
车驶过时代广场,巨型广告屏正播放雄狮影业新片预告。赵金铭的脸出现在画面上,微笑说着“引领未来娱乐”。下一秒,画面突然切换成直播片段——吴明低头念稿,声音清晰传出:“……我收了十八万七千元。当时我知道它是假的。”
路人驻足抬头。
有人掏出手机拍摄。
有人笑出声。
有人默默点赞。
陆北冥睁开眼,看了那一幕。
没说话。
车继续向前,驶向像素神殿总部大楼。
灯光未灭,办公室里还有人在等。
他知道,明天会有更多风暴。
但现在,他只想确认一件事——
证据,已经落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