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五点半,赵淑芬就醒了。
窗外还是灰蒙蒙的,天边刚泛起一点鱼肚白。她躺在陪护床上,脖子有点僵,肩膀也酸得厉害。旁边两张床的病友还在睡,走廊里偶尔传来脚步声,很轻,像是怕打扰什么。
她轻手轻脚地坐起来,转头看了老周一眼。
老周还在睡,呼吸均匀,胸口一起一伏的。ICU出来后,他的气色好了很多,不再是之前那种灰扑扑的样子。赵淑芬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温度正常,悬着的心才算放下。
病房里弥漫着消毒水的气味,混合着隔壁床病人身上的药味。她已经习惯了。窗外的梧桐树叶子在晨风中轻轻晃动着,有几只鸟在叫,声音清脆。
赵淑芬起身去水房打了盆热水,拧了毛巾给老周擦脸。毛巾擦过他的额头、脸颊、下巴,她动作很轻,像是怕惊醒什么。擦完了,又把他的被子往上拉了拉。
“你这又是干啥。”
老周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睁着眼看她。
“吵醒你了?”赵淑芬把毛巾搭在盆沿上,“再睡会儿,我去看看食堂开门没。”
“不用。”老周声音有点哑,“你去睡会儿,我自个儿能动。”
“能动啥。”赵淑芬白他一眼,“刚捡回一条命,老实躺着。”
她把粥装进保温盒,盖紧盖子。出门的时候想了想,又回去换了件干净外套——那件灰蓝色的对襟衫,老周说好看。
到医院的时候正好是探视时间。
老周已经从重症监护室转出来了,住进了普通病房。推开门,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洒了一地。赵淑芬快步走到床边,把保温盒放在床头柜上。
“来,起来喝点粥。”她把枕头垫高,扶老周坐起来。
“我自己来。”老周伸手要接碗。
“行了,别逞能。”赵淑芬打开盖子,舀了一勺粥,放在嘴边吹了吹,递到老周嘴边。
老周看了她一眼,张嘴吃了。
病房里很安静,只有勺子碰碗的声音。赵淑芬一勺一勺地喂着,老周一口一口地喝着。粥是温的,入口刚好。
“淑芬,”老周突然开口,“这次多亏了你。”
赵淑芬手顿了一下。
“你别说话,好好养着。”她说。
老周没再说什么,只是看着她,眼神软软的。
门口传来脚步声。赵明远站在门口,手里提着热水壶,看着病房里的这一幕——母亲坐在床边,一勺一勺地喂着粥,父亲靠在那里,两个人都没有说话,但那种安静的气氛,让他插不进去。
他忽然觉得母亲真的变了。
不是那个在家里唯唯诺诺、什么都听他的母亲了。她变得坚强了,坚强得有点像陌生人。以往母亲总是弓着腰,说话轻声细语,现在她坐在那里,背挺得直直的,喂粥的动作不慌不忙,像是什么都经过了,什么都不怕了。
赵明远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转身去水房打水。
热水打回来的时候,赵淑芬正好喂完最后一口粥。她站起来,收拾好保温盒,转头看见儿子。
“明远,你来啦。”
“妈。”赵明远把热水壶放在地上,犹豫了一下,“你回去睡会儿吧,这里我守着。”
“不用,我没事。”赵淑芬摆摆手。
“妈,你都几天没好好睡觉了。”赵明远说,“你回家去,洗个澡睡一觉。周叔这边有我。”
赵淑芬看了老周一眼。老周朝她点点头。
“那好吧。”她说,“有事给我打电话。”
赵淑芬收拾好东西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赵明远突然叫住她。
“妈。”
“啥事?”
赵明远张了张嘴,犹豫了一下。喉咙口的话转了两圈,又咽回去。重新鼓起勇气开口时,声音很轻,但很认真。
“没啥。”他说,“明天我请个假,我来照顾周叔,你回家睡个好觉。”
赵淑芬愣了一下。
“你说啥?”
“我说,明天我请假,我来照顾周叔。”赵明远重复了一遍,“你回家睡个好觉,这些天辛苦了。”
赵淑芬看着儿子,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没说出口。
“咋了妈?”赵明远问。
“没啥。”赵淑芬笑了笑,眼角有点湿,“好,明儿你来。”
她转身往外走,走到走廊尽头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病房门关着,里面传来老周低低的说话声,还有儿子回应的那样。
阳光照在她花白的头发上,暖烘烘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