盐包在布袋里晃荡，发出沙沙的响声。苏清漪把袋子往肩上提了提，脚步没停。萧承胤走在她身边，手还搭在她袖口，指节不再发白，但每一步都踩得格外实。龙允落在后头半步，披风下摆沾着晨露，靴底碾过石板缝里的青苔，留下两道湿痕。

街面比刚才更冷清了。几家铺子干脆关了门板，连昨夜贴的“市容捐”告示都被撕去一半，纸角垂着，在风里轻轻拍打门框。一个卖烧饼的老头蹲在自家摊前，手里捏着块破布擦铁盘，眼神却一直往巷口瞟。他没吆喝，也没抬头看人，只是擦得越来越慢，到最后干脆不动了，布停在盘沿，手悬在半空。

龙允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没转头，也没加快步伐，只是左手顺着腰带滑过去，指尖在刀柄缠绳上轻轻一勾，确认它没被包袱压住。右肩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昨夜翻排水沟时蹭开了结痂，血渗进内衫，黏着皮肤。这疼他早习惯了，可现在这疼底下，又多出点别的东西——像是有人站在背后，鼻息贴着你后颈，偏偏你还看不见。

他往前走，眼角余光扫过街角。

那个断腿的乞丐不见了。方才他还在屋檐下躺着，破碗朝天，现在只剩下一小滩水渍，边缘干了，中间还反着光。旁边一家药铺门口挂着竹帘，帘子静垂，可最下一根竹片微微晃动，幅度极小，像刚被人碰过。

龙允没吭声。

三人转入一条窄巷。两边是老宅院墙，灰砖斑驳，墙头爬着枯藤，缝隙里塞满陈年落叶。巷子不长，直通栖云栈后门，平日走的人少，今日更是连个倒水的都没有。脚底青石被晨雾浸得发黑，踩上去滑腻腻的。

走到三分之二处，龙允忽然停步。

苏清漪也跟着停下，没问，只是把萧承胤往身侧拉了半步。孩子仰头看她，她摇摇头，手指竖在唇前。

龙允没回头。他盯着前方巷口的光亮，那片阳光照在石板上，泛着浅白。可就在那一片亮里，空气似乎轻微扭曲了一下——像是热浪升腾，可今晨无阳，不该有这种景象。

他左手缓缓按上刀柄，动作轻得几乎看不出。

“别回头。”他嗓音压得极低，像砂纸磨过石头，“有人跟着。”

苏清漪呼吸一滞，随即恢复正常。她没动，也没去看身后，只是右手悄悄攥紧了布袋绳结，指节发白。萧承胤抿着嘴，小脸绷紧，但没出声，也没乱动。他知道现在不能问，不能怕，更不能哭。

龙允依旧不动。

他在听。

巷子很静，静得能听见隔壁院里鸡鹐米的声音。可就在这安静里，他捕捉到了一丝异样——不是脚步，也不是呼吸，而是风。

本该从巷口吹进来的晨风，此刻竟从背后涌来，带着一股湿气，像是刚掠过河面。他眯了下眼。越州城西有条废渠，早已不通航，只在雨季才有些积水，寻常人不会靠近。可这风里，有水腥味，还有极淡的一丝铁锈气——那是旧船板泡烂后的味道。

有人从那边绕过来了。

他慢慢侧身，不动声色地调整站位，将苏清漪和萧承胤挡在身后。双刀仍在背上，裹在包袱里，像两截柴火。可他的重心已沉下去，左脚微前，右脚跟虚点，随时能蹬地而起。

“走左边。”他低声说，“贴墙，别踩水洼。”

苏清漪立刻会意，拉着萧承胤往左挪。墙根有一条细缝，原本是排水用的，如今淤泥堆积，长出几丛野草。她踩着草边前行，脚步放轻，鞋底尽量不碰湿石。

龙允殿后。

他退得极慢，每一步都试探着地面。青苔滑，他不敢快，也不敢用力，只能靠腰腹发力维持平衡。眼角余光扫向巷顶——瓦片有动静。不是猫，猫走过会留爪印，还会惊飞檐下的麻雀。可现在瓦片只是轻微一颤，接着恢复平静，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但他知道有人在上面。

不止一个。

他退到巷口，背靠外墙，迅速环视四周。街道如常，行人稀疏，一个挑担的货郎正拐进对面胡同，背影消失在转角。可就在那货郎消失的瞬间，龙允看见他肩膀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像是接收到什么信号。

他咬了下后槽牙。

前后都有人。东边河岸方向传来极轻的踩水声，不是走路，是踏在浮板上的那种闷响，一下，又一下，节奏稳定，明显是在移动。屋顶那道黑影已经不见，可另一侧屋檐的瓦沟里，一片枯叶正缓缓滑落，掉进排水管，砸出一声轻响。

合围。

这些人不像之前那些杀手。他们不急，不出手，也不暴露身形。他们只是卡位置，控距离，像猎人围困野兽，等你犯错。

龙允抬手，轻轻拍了下苏清漪的肩。她立刻低头，他凑近她耳边，声音低得只有她能听见：“前面路口右转，进排水巷。别停，别回头看。”

苏清漪点头，没说话，牵着萧承胤就走。

三人转出窄巷，踏上主街。阳光照在脸上，暖而不烈。一个卖糖糕的小贩推车经过，铜锣叮当响了两声，又远去。街面看似平静，可龙允知道，这张皮下面，已经爬满了刀锋。

他们右转，进入一条更窄的巷子。这里是老城区的排水道，原本供雨水流通，如今荒废多年，只在墙根留一道凹槽，积着黑水，浮着油膜。两边是高墙，墙头插着碎瓷片，防贼用的。头顶天空被压缩成一线，光线昏暗，脚底青苔厚得像毯子，踩上去软滑难行。

龙允走在最前，每一步都先用靴尖试探。苏清漪护着萧承胤居中，孩子紧紧抓着她的手，小脸发白，但牙关咬着，一声不吭。走到巷中段，苏清漪忽然抬头。

对面屋顶，瓦片动了。

不是一片，是一整排。从东往西，像有东西贴着檐口疾行，速度快得惊人，却没发出半点声响。那身影黑衣裹身，连头带脸全罩着，只露出一双眼睛，目光如钉，直直盯住他们。

她手猛地一紧。

萧承胤察觉，也跟着抬头。那一瞬，他看见了——那人站在屋脊上，脚下无借力，却稳如立平地。接着，对方抬起手，做了个手势：三根手指并拢，往下一压。

意思是：目标已锁定，准备收网。

龙允没回头，但他感觉到了苏清漪的僵硬。他左手缓缓抚过刀柄，皮革包着的地方有些松了，他用拇指一点点捋紧。右肩的伤又开始渗血，温热的液体顺着肋骨往下流，被内衫吸住。

他低声道：“别怕，他们还没动手。”

话音未落，东边河岸方向传来一声极轻的“咚”。

像是有人跃上浮桥。

紧接着，西边墙头，一片碎瓦落下，砸在水洼里，溅起一圈油花。

前后夹击。

龙允停下脚步，站在巷中段，背靠湿墙。他终于缓缓转身，面对两人。面具遮着脸，只露出一双眼睛，漆黑，冷静，像深井。

“听着。”他说，“接下来不管发生什么，你们只管往前跑。别管我，别回头，跑到有光的地方，找人多的地方。”

苏清漪盯着他：“那你呢？”

“我断后。”他语气平淡，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你伤着。”她声音发紧。

“我知道。”他顿了顿，“可他们要的是你们。我活着，他们就不会轻易杀你们。”

萧承胤突然开口：“我不想丢下你。”

龙允看了他一眼。这一眼很短，却让孩子的呼吸为之一滞。那不是冷漠，也不是温柔，而是一种沉重的确认——像是在说：我知道你想留下，可你必须走。

“你是皇子。”龙允说，“你得活着。”

孩子嘴唇动了动，没再说话。可他站得更直了些，手依然抓着苏清漪，但不再发抖。

龙允转回身，望向前方巷口。

那里原本是一片光亮，现在，光影被切割了——一个人影无声无息地立在出口，黑衣，蒙面，手里握着一柄短戟，戟尖朝下，抵在石板上。他没动，也没说话，就像一尊石像。

龙允左手慢慢抽出背后的包袱，解开绳结。

双刀“断水”“斩月”露出寒光。

他没戴面具，可脸上那道龙鳞疤痕在昏光下清晰可见，像一条沉睡的毒龙，正缓缓睁眼。

巷子两端，风停了。

水洼不再波动。

连浮在油膜上的灰尘，都凝在半空。

龙允吐出一口浊气，声音低得只有自己听见：“来吧。”

他迈出一步。

脚底青苔裂开，露出底下潮湿的石头。

第二步。

短戟那人终于动了，缓缓抬起武器，戟尖指向他。

第三步。

屋顶那道黑影已绕至他们正上方，像一只伺机而下的鹰。

第四步。

东边河岸的踩水声停止了。

五步。

西墙头，又一道黑影浮现，手中弯刀出鞘三寸。

六步。

龙允停在巷中，双刀在手，刀尖斜指地面。

他没冲，也没喊。

只是站着。

像一座山，横在两人之前。

苏清漪抓紧萧承胤的手，指甲几乎掐进肉里。

孩子仰头看着前方那个背影，那个总是沉默、总是受伤、总是把他们护在身后的人。

他忽然觉得，这背影比城墙还高。

巷外，阳光刺眼。

巷内，杀机凝结。

龙允抬起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