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大早,赵明远果然来了。
他提着一塑料袋早餐,豆浆油条,还有两个肉包子。进门的时候老周正好醒着,靠在床头看电视。病房里弥漫着一股消毒水味,混着豆浆的香味,说不出的诡异。
“周叔,吃点东西。”赵明远把塑料袋放在床头柜上,扶老周坐起来一点,把枕头垫在他背后。
老周看了他一眼,有点意外:“你咋来了?”
“我妈回去睡觉了。”赵明远递给他一双筷子,“她几天没好好休息了,我让她在家歇着。”
老周接过筷子,笑了笑:“这闺女,真是的。”
“是儿子。”赵明远纠正他,“不是闺女。”
老周愣了一下,然后笑起来,笑着笑着又咳嗽了两声。赵明远赶紧给他拍了拍背顺气,动作有点笨,但很实在。
接下来的三天,赵明远每天都来。
第一天,他给老周擦脸。老周不好意思,说他自己来,赵明远没说话,把毛巾拧干了递给他。老周接过去的时候,手指抖了抖,赵明远看见了,但没吱声。毛巾是温的,拧得半干,擦在脸上很舒服。老周擦完,把毛巾还给赵明远的时候,眼神有点复杂。
第二天,他给老周倒水。老周要上厕所,他扶着人家从床上下来,一步一步挪到卫生间门口,站在外面等。走廊里的护士走来走去,有人奇怪地看了他们一眼,赵明远当作没看见。里面的老周说了句“明远,谢谢你”,声音不大,但赵明远听清了。他站在门外,盯着自己的脚尖,鞋尖在地上蹭了蹭,没说话。
第三天,他陪老周聊天。
两个人坐在病房里,电视开着,但没人看。老周说起来年轻时候的事,在工厂当摄影师,给工友们拍照片。车间里光线暗,他就用厂里仅有的一台海鸥相机,胶卷舍不得买贵的,冲洗也是自己动手。赵明远安静的听着,偶尔问一句“后来呢”。
“后来啊,”老周看着窗外,阳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在他脸上划出一道一道的,“后来就退休了,然后就一个人过了十年。”
赵明远没接话。他看着老周花白的头发,想起了自己妈。这些天他看着赵淑芬在医院里忙前忙后,喂粥、擦脸、盯着药水瓶子,那副样子不像是在照顾一个病人,倒像是在照顾自己的男人。他以前觉得别扭,现在想想,心里有点酸。
“周叔。”赵明远突然开口。
“啥?”
赵明远犹豫了一下,低下头,手指揪着病床边的床单,揪出一道褶子:“以前是我不对。”
老周愣了愣:“你说啥呢?”
“我说,”赵明远抬起头,眼神很认真,“以前是我不对。我不该那么说你,不该那么对你们。我妈她……不容易。”
老周看了他一会儿,然后摆摆手:“都过去了,明远。”
“没过不去。”赵明远说,“我以前是想不通,觉得我妈都62了,咋还折腾这些。现在想想,我挺自私的。”
老周没说话,只是看着赵明远,眼神软了一些。窗外的风吹进来,窗帘轻轻晃了晃,病房里安静得很。
病房门口,赵淑芬站在那儿,手扶着门框,眼眶红了。
她来了一会儿,站在门口看着里面。儿子坐在床边,低着头,老周摆着手说“都过去了”。这一刻,她等了很久。走廊里有护士走过,脚步声哒哒的。赵淑芬抹了一下眼睛,走进病房。
“聊啥呢?”她问,声音有点哑。
“没啥。”老周看了她一眼,“明远给我讲他们学校的事呢。”
赵明远站起来,把床边的椅子让给赵淑芬:“妈,你坐会儿,我出去买点水果。”
他走出病房的时候,经过赵淑芬身边。脚步停了停,手抬起来,在赵淑芬肩膀上轻轻拍了一下。
“妈,你辛苦了。”
赵淑芬站在原地,没动。
她看着儿子走出病房的背影,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没说出口。眼眶又热了,她低下头,用袖子角蹭了蹭。
老周在病床上看着她,笑了笑:“这下行了吧?”
赵淑芬没说话,走到床边坐下,握住老周的手。窗外的阳光照进来,洒了她一身,暖烘烘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