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五十章 庆功宴(掀桌子)
从上海回北京,我是坐专列回来的。
不是给我面子,是给电面子。车厢里装着我那台改良版的“电网净化器”,还有一箱子从洋人电厂抄没的“机械蠕虫”残骸。这些都是证据,也是战利品。
车刚进站,我就感觉不对劲。
站台上的欢迎队伍,规格有点……太高了。
不光有赵建国、刘振山这些老熟人,还有不少生面孔。穿着绫罗绸缎,挺着啤酒肚,手里捻着佛珠或者水烟袋。一看就不是学界和军界的,是商界和政界的“老油条”。
为首那个,我认识。梁士诒。人称“二总统”,交通系的头把交椅,铁路、银行、煤矿,半壁江山都是他家的。
“王老弟!凯旋归来啊!”梁士诒笑着迎上来,拱了拱手,那笑容堆得比包子褶还多,“老朽特意备了薄酒,在六国饭店为您接风洗尘,庆功贺喜!”
庆功宴?
我眯起眼。这帮人,三天前我走的时候,连个屁都不放。现在我在上海打了胜仗,他们倒热情起来了?
“梁大人客气。”我敷衍了一句,“我这刚下车,一身臭汗,改日再扰。”
“哎!这可使不得!”梁士诒一把拉住我的胳膊,力道不小,“庆功宴,全北京的头面人物都到了!就等您一人!您要是不去,这席面谁敢动筷子?来来来,车备好了!”
不由分说,我被塞进了一辆豪华轿车。
车子直奔六国饭店。
一路上,梁士诒嘴就没停,全是夸我的话。“少年英雄”、“国之栋梁”、“实业救国的楷模”……听得我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到了饭店,水晶灯亮瞎眼。宴会厅里乌泱乌泱上百号人,见我进来,全体起立,鼓掌。
那掌声,整齐划一,但听着假得慌。
我坐下,主位。梁士诒坐在我左手,右手是个我不认识的老头,干瘦,眼神阴鸷,穿着一品仙鹤补服——是前清的遗老,叫陈宝琛,溥仪的老师。
好家伙,这阵容。北洋的实权派,前清的遗老,商界的巨头,全齐了。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梁士诒清了清嗓子,拿起酒杯。
“诸位!今日我等欢聚一堂,一来是为王老弟上海凯旋庆功!二来嘛……”他话锋一转,看向我,“也是想听听王老弟接下来的宏图大计!你在上海说,要成立‘中华电力集团’,整合全国电网?这可是惊天伟业啊!不知,这伟业怎么个搞法?”
来了。
我放下筷子,扫视全场。
“很简单。”我开门见山,“京师电厂做样板,以上海为龙头,沿铁路线铺开。三年内,连通津浦、京汉、陇海三线。五年内,覆盖全国主要城市。统一标准,统一调度,统一电价。”
“好!”梁士诒带头鼓掌,但眼神里没笑意,“魄力!但老弟啊,这可是个大工程。修电厂,铺电线,买设备,招工人……这得多少钱?”
“前期估算,三千万大洋。”我如实说。
“三千万……”梁士诒倒吸一口凉气,周围的人也一片哗然。
“王老弟,”他放下酒杯,语重心长,“不是哥哥我泼冷水。这三千万,国库拿不出。民间集资,也难。就算你京师电厂日进斗金,攒够这三千万,也得十几年。这工期,是不是太长了?”
“钱不是问题。”我淡淡道,“我有技术。可以用技术入股,吸引外资,发行债券。只要电网铺开,现金流不是问题。”
“外资?”一直没说话的陈宝琛突然开口,声音像砂纸磨过桌面,“老朽听闻,你此次南下,与洋人颇多交集。甚至……扬言要收购洋人的电厂?”
“没错。”我看向他,“洋人的技术,我们可以买,可以学。但洋人的垄断,必须打破。收购他们的电厂,是最快的破局之法。”
“荒谬!”陈宝琛猛地一拍桌子,碗筷都跳了起来,“洋人之物,岂能容你随意买卖?此乃丧权辱国之举!再者,电力一事,乃天威所在。你此前虽破除迷信,但终究是逆天而行。如今竟要与洋人勾结,妄图以夷变夏,动摇国本!老朽坚决反对!”
他这话,上纲上线,直接扣帽子。
周围顿时安静下来。不少前清遗老连连点头,眼神里充满敌意。
梁士诒赶紧打圆场:“陈师傅息怒,息怒。王老弟年轻气盛,考虑不周。但初衷是好的,是为了强国嘛……”
“初衷?”陈宝琛冷笑,“老朽看是野心!三千万大洋!他王大伟哪里来的钱?还不是靠着那点‘奇技淫巧’,蛊惑人心,聚敛财富!如今又要勾结洋人,扩张势力。这哪里是办电厂?这是养寇自重!这是另立中央!”
“另立中央”四个字一出,全场死寂。
这已经是谋反级别的指控了。
刘振山手按在了腰间的枪套上。赵建国脸色煞白。
我看着陈宝琛,笑了。
不是愤怒的笑,是嘲讽的笑。
“陈师傅,”我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您这帽子扣得挺高。那我问问您,什么是国本?”
“自然是圣贤之道,礼乐教化!”他昂着头。
“那我问您,”我放下酒杯,盯着他,“去年直隶大水,淹死多少百姓?今年河南大旱,饿死多少人?京师一到冬天,冻死多少人?您的圣贤之道,救了他们吗?礼乐教化,给他们饭吃了吗?”
他一愣。
“天坛地宫之下,堆着几万具守墓人的尸体,那是被你们当成燃料烧掉的活人!您的国本,就是拿人命填的吗?”
“你……你血口喷人!”他气得胡子发抖。
“我是不是血口喷人,您心里清楚。”我站起身,环视全场,“诸位,你们今天叫我来,不是庆功,是审我吧?审我王大伟是不是想造反,是不是想卖国,是不是想夺你们的权?”
没人敢接话。
“你们怕什么?”我冷笑,“怕我有了电,有了钱,有了工人,有了民心,你们就不好控制了吗?怕我打破了你们的铁路垄断,银行垄断,煤矿垄断,你们就没法上下其手,中饱私囊了吗?”
“王大伟!你放肆!”梁士诒终于忍不住了,脸色铁青,“我等也是为了大局着想!你这般咄咄逼人,成何体统!”
“大局?”我看着他,“你们的大局,是少数人的大局。我的大局,是四万万人的大局。你们怕老百姓亮了灯,看清了路,就不再受你们糊弄了,对吗?”
我走到宴会厅中央,指着头顶那盏巨大的水晶灯。
“这灯,亮不亮?”
“亮。”有人小声说。
“这电,好不好用?”
“好用。”
“那你们告诉我,为什么老百姓不能有?为什么只有你们六国饭店能亮,四合院里就只能点煤油灯?为什么只有洋人的电厂能赚钱,我们华人的电厂就该被你们掐死?”
我猛地转身,盯着梁士诒和陈宝琛。
“你们今天可以骂我,可以弹劾我,甚至可以杀我。但你们杀不了电,杀不了技术,杀不了老百姓想过好日子的心!”
我抬起手,打了个响指。
“啪!”
宴会厅的灯光,突然熄灭了。
全场陷入一片黑暗。
惊呼声四起。
“怎么回事?!”
“电呢?!”
几秒钟后,灯光重新亮起。但亮度明显暗淡了许多。
“诸位别慌。”我声音平静,“刚才,我切断了六国饭店的备用电源。现在亮着的,是主线路。但我告诉你们,这电,我说让它亮,它就亮。我说让它灭,它就灭。”
我走到主位,重新坐下。
“庆功宴,继续。”
没人敢动筷子。
梁士诒脸色惨白,额头上渗出冷汗。他刚才感受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无力感——这个王大伟,真的能控制电。
陈宝琛更是抖得像筛糠。在他看来,这已经是妖法了。
“王老弟……”梁士诒挤出一丝比哭还难看的笑,“有话好说,有话好说……刚才陈师傅也是一时情急,言语冒犯,你别往心里去……”
“我没往心里去。”我拿起筷子,夹了块红烧肉,放进嘴里,“我只是想告诉各位,时代变了。”
我咀嚼着,吞咽下去。
“以前,你们靠官位,靠地契,靠银子,能压死人。现在,我靠电。电灯一亮,工厂开工,报纸印出,电话打通。这世道,谁掌握了能源,谁就掌握了话语权。”
我放下筷子,看着满桌的山珍海味。
“这顿饭,我吃完了。账,记我京师电厂名下。”
我站起身。
“至于中华电力集团,我办定了。谁赞成,谁反对,都不重要。重要的是,电会通到每家每户。到时候,老百姓心里有杆秤。他们知道,谁给了他们光明,谁让他们继续摸黑。”
我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对了,陈师傅。”
“啊?”陈宝琛一哆嗦。
“您说电力是天威。那您记住,现在的天,姓‘电’。而我,是修避雷针的。”
“汪!”
二哈适时地叫了一声,声音在空旷的宴会厅里回荡。
我推门而出。
身后,是一群面面相觑的权贵,和一桌没人敢动的“庆功宴”。
门外,夜色已深。
但北京城的灯火,比宴会厅里的水晶灯,亮得多。
“走吧,二哈。”我摸摸它的头,“回家。明天,还得去趟总统府。有些事,得跟更大的老板,谈谈了。”
轿车的引擎轰鸣,驶入夜色。
那桌丰盛的酒席,最终成了给旧时代送行的“断头饭”。
而新的时代,正随着这车轮,滚滚向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