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火轮的赤环在院中燃起,微光映着哪吒的脸。他站在屋檐下,没有动,只是盯着那圈火焰看了一会儿。夜风仍带着北地寒气,吹得混天绫一角轻轻扬起。李靖从厅内走出,脚步沉稳,未穿战甲,却已束紧腰带,外袍也换成了便于行动的短襟。
“姜子牙来了。”他说。
哪吒点头,转身随父入厅。
姜子牙仍在案前,烛火比方才更暗了些,竹图摊开,压在青石镇纸之下。他听见脚步声,抬眼看向二人,手中竹杖轻点地面,发出一声闷响。
“时辰到了。”他说。
哪吒站在李靖身侧,目光落在地图上。城池轮廓清晰,两山夹峙,三重壕沟环绕,城门处标有红点,旁注小字:“截教门人值守”。
“此城为殷商咽喉。”姜子牙声音低而稳,“控三路要道,屯粮百万,守将为申公豹旧部,曾习通玄阵法。若不早取,西岐大军东进之路必被截断。”
李靖上前一步,手指沿图滑动,自南门至北墙,逐一扫过。他未问虚实,也不疑真假,只道:“何时出兵?”
“即刻。”姜子牙答,“军令已拟,只待你父子接令。”
哪吒握了握拳,右臂伤处仍有钝痛,但不影响持枪。他没提伤,也没问兵力多少,只问:“可有伏兵通道?”
“有。”姜子牙指向城西山谷,“此处藏有暗渠,直通城腹,然入口极窄,仅容一人匍匐而入。我已命工坊赶制破雾灯与火油包,明日辰时交付。”
“谁去?”哪吒再问。
“你。”姜子牙看着他,“你是最快的人。”
哪吒不再多言。他知道这话不是夸赞,是判断。风火轮的速度无人能及,哪怕负重穿行狭道,也能抢在机关启动前抵达枢纽。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指尖触到乾坤圈的边缘,金属冰凉,却让他心定。
李靖已开始推演攻城之策。他铺开另一张草图,用炭笔勾勒山势走向,又以朱砂点出敌军可能布防的位置。他的动作很慢,每一笔都经过思量,不急于定论。
“强攻不利。”他终于开口,“山高坡陡,箭楼居高临下,我军未近城门便会折损过半。且城中有截教修士,若有法阵加持,寻常将士难以靠近。”
哪吒站在一旁,听着父亲分析,脑中已开始拆解战术。他想起上次破风雨阵时的经验——邪法再强,也有节奏可循。只要找到破绽,哪怕只是一息空档,也能撕开缺口。
“我可以引他们出城。”他说。
李靖抬眼。
“风火轮快,混天绫能缠机关。我从东面突袭,佯作夺门,逼他们调动主力应对。你趁机率主力自南面缓坡推进,制造压力。他们若不开门迎战,便是坐守死城;若开,则露出破绽。”
李靖沉默片刻,点头。
“可行。但你一人太险。”
“我不是一人。”哪吒说,“我是诱饵,也是刀锋。他们盯着我,你就看得清他们的阵。”
姜子牙在一旁听着,未打断。他见李靖父子并肩立于案前,一个执笔画策,一个指图述计,言语简练,毫无赘余,心中略安。这两人如今已非当初陈塘关中只知硬拼的父子。他们学会了藏锋,也懂得借势。
“还有法阵。”李靖忽然道,“既然是截教门人坐镇,必有护城大阵。单靠佯攻,未必能乱其阵脚。”
“那就让它自己乱。”哪吒说,“法阵靠灵力维持,若内外同时受压,供不应求,自然崩解。你主攻南门,我突东门,双线施压。他们顾此失彼,阵法必有迟滞。”
李靖眼中闪过一丝赞许。他知道儿子变了。从前哪吒遇事只喊“三太子在此”,如今却能算敌我之势,权衡利害。这不是简单的成长,是真正懂了什么叫“打仗”。
他提起笔,在图上画了一道虚线,自南坡延伸至城门下方。
“我带爆雷钉队潜至门前,炸塌一段外墙。你若见烟起,便是信号。那时你全力冲击东门枢机,争取十息之内切断锁链。”
“够了。”哪吒说,“十息,我能破三道闸。”
姜子牙看着两人拟定的方略,缓缓起身。他走到窗边,推开木棂。天色仍黑,但东方已有微白,像是墨水中渗入了一缕灰光。他知道,这一战不能再拖。
“军令现在交付。”他说,“李靖为攻城主帅,哪吒为先锋特战使,统辖轻骑三百、破阵队五十,即刻整备,明日子时点将,丑时出发。”
李靖收起地图,叠好交还姜子牙。哪吒则转身走向角落,取下靠墙的火尖枪。枪杆冰冷,枪尖微亮,残留着昨日山谷之战的焦痕。他用手抹过,将污迹擦去。
“我会在子时前归营。”他说。
李靖点头。他知道儿子要去检查风火轮的状况,也要重新缠绕混天绫,确保无破损。这些事哪吒向来亲力亲为,从不假手他人。
姜子牙拄杖离去,背影消失在门外长廊尽头。烛火只剩最后一根还在燃烧,火苗微微晃动,映得墙上人影拉得很长。
李靖独自站在案前,没有立刻离开。他盯着地图上那个被红圈标注的城池,久久不动。这不是普通的城。它像一把插在咽喉的刀,也像一道关卡,跨过去,便是伐纣之路的关键转折。
他知道,这一战不只是为了夺取粮道。它是试炼。是对他们父子能否真正成为西岐柱石的考验。
脚步声响起,哪吒回来了。他换了装束,藕丝步云履已系紧,八卦仙衣贴身合体,腰间玲珑带扣牢。他站到李靖身边,低声问:“还有什么没想清楚的?”
“没有。”李靖说,“计划已定。”
“那就走吧。”
李靖吹灭最后一盏烛火,屋内顿时陷入昏暗。两人并肩出门,院中风停了,风火轮的赤环也熄了。天边微明,晨雾未散,街道上尚无人迹。
回到军营时,天刚蒙蒙亮。副将领命召集将士,哪吒直接去了工坊。破雾灯已制好,外形如短筒,内置灵石,点燃后可照出三十丈远。他亲手测试了三盏,确认无误,又检查火油包的密封性。工坊匠人见他亲自到场,都不敢怠慢,一一报备进度。
李靖则在中军帐主持调度。他调来五百虎贲,分为两队:一队随他主攻南门,另一队为后备支援。他又下令将爆雷钉装入特制皮囊,防止途中意外引爆。一切安排妥当,已是正午。
哪吒回来时,带来了工坊的最终清单。李靖接过,快速扫过,点头认可。
“今夜行动。”他说,“所有人午时歇息,酉时饱食,亥时整装,子时点将。”
哪吒应诺,转身欲走,又被叫住。
“右臂如何?”李靖问。
“不影响。”哪吒答,“伤口结痂了。”
李靖没再说什么。他知道儿子不会说谎,也不会逞强到不顾生死。但他还是多看了两眼,确认哪吒走路未显吃力,呼吸平稳,才放下心。
下午,父子二人各自处理事务。李靖接见各营校尉,交代战场联络信号;哪吒则召集轻骑队长,讲解突袭路线与撤退时机。他说话干脆,一句不多,一句不少,众人听得明白,也无一人敢懈怠。
夜幕降临前,全军进入戒备状态。营中灯火管制,只留巡逻火把。士兵们默默擦拭兵器,检查甲胄,没有人喧哗。一种肃杀之气在营地蔓延开来,像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子时将至,中军帐前竖起点将台。鼓声未响,但将士已列阵完毕。李靖披上玄色战甲,腰悬青铜剑,头戴紫金冠,一步步走上高台。哪吒紧随其后,脚踏风火轮,火尖枪横持于肩,混天绫随风轻扬。
李靖举起令旗,声音不高,却传遍全场:“今夜攻城,非为私仇,乃为天下苍生断粮道、破贼巢!此战若成,东进之路可通!尔等愿随我赴战否?”
“愿赴战!”三千将士齐吼,声震四野。
哪吒站在台侧,听着这声浪,心中战意翻涌。他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火尖枪,又望向远处黑暗中的城池方向。他知道,那里有人等着他们。
他也知道,敌人早已备好杀阵,只等他们踏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