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的鼓声还在营中回荡，点将台上的火把尚未熄灭。李靖站在军帐外，望着远处黑沉沉的城池轮廓，忽然转身掀开帘子，哪吒已解下战甲，换上粗布短衣，脚上的风火轮收成两枚铜环，藏在袖中。他腰间缠着混天绫，颜色染成灰褐，像一条寻常布带。
“走。”李靖低声说。
他头上戴了一顶竹笠，遮住半张脸，肩上挑着一副空货担，看起来像个跑远路的贩夫。哪吒低头跟在他身后，脸上抹了点灰土，头发也用麻绳束紧，看上去不过是个十四五岁的乡野童子。两人一前一后，避开主道巡兵，从营地西角翻出栅栏，踏进夜雾弥漫的荒坡。
他们没往南门大路去，反而绕向城东的运粮小道。那里有一支早起的车队正准备入城，赶车的是几个穿旧皮袄的汉子，车上堆满麻袋，散发出陈年粟米的味道。李靖走上前，从怀里掏出一张泛黄的通关文书，递给领头的车夫。那人扫了一眼，点点头，指了指最后一辆板车底下：“你们钻进去，别出声。”
哪吒蜷身爬进车底，木架硌着背脊。李靖随后钻入，两人并排躺着，头顶是粗糙的木板和晃动的粮袋。车轮滚动起来，碾过碎石路，发出沉闷声响。哪吒屏住呼吸，听着外面的脚步声、犬吠声，还有远处城墙上巡逻士兵的喝令。
辰时初刻，南门开启。守军持矛检查每一辆车，翻看货物，盘问来路。轮到这支车队时，一名小校掀开麻袋看了一眼，又踢了踢车轮，正要放行，忽然蹲下身，朝车底望来。
李靖不动。哪吒也不动。
那小校盯着看了几息，最终直起身：“走吧。”
车队缓缓驶入城内。哪吒直到听见车轮踏上青石板路，才微微松了口气。李靖轻轻碰了下他的手腕，示意别放松。他们又在车底藏了半炷香时间，直到车队停在一处粮仓外卸货，才趁乱爬出，混进街边人流。
清晨的市集已经开始。摊贩摆出蒸饼、酱菜、铁器、布匹，叫卖声此起彼伏。李靖放下竹笠，挑起货担，装作要摆摊的模样。他在一家茶摊前停下，买了两碗粗茶，坐到角落矮凳上。哪吒挨着他坐下，捧着碗小口啜饮，眼睛却一直往东门方向瞟。
李靖没说话，只是慢慢喝茶。过了一会儿，隔壁桌两个卖菜的老汉聊起城防事。一个说：“昨夜北坊又封了路，说是截教仙师做法，凡人不得靠近。”另一个接话：“可不是嘛，每到子时，祠庙顶上那面镜子就亮，照得街上影子都发蓝。”
李靖低头吹了口茶沫，轻声问：“仙师常来巡查？”
老汉看他一眼，笑道：“你外地来的吧？三天一巡，都在戌时末到亥时初，飞在天上，袍子飘得老高，谁也不敢抬头看。”
李靖点头称谢。哪吒悄悄记下时间，把茶碗放回桌上。他起身走到街口，假装追一只跑过的野猫，实则绕到了东门广场边缘。那里有座箭楼，墙根处刻着一圈古怪纹路，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他蹲下系鞋带，眼角紧盯地面——半个时辰前还暗淡无光的符纹，此刻正泛起一丝极淡的青芒，转瞬即逝。
他立刻回头找李靖。李靖已结账起身，朝他招手。父子二人转入窄巷，避开往来行人。
“符纹充能，半个时辰一次。”哪吒低声道，“空中有人巡视，戌时末最危险。”
李靖颔首：“先查北坊。”
他们沿着背街往北走。越往里，街道越窄，屋舍也越发破败。到了北城区边界，一道铁链横在路口，挂着“禁地”木牌。两名戍卒守在旁边，腰挎长刀，眼神警觉。
李靖上前拱手：“老汉送货误入，请问去西市怎么走？”
戍卒打量他几眼，挥手驱赶：“这儿不许进，绕南街走。”
李靖应声退开，可就在转身刹那，他踩到一块石板，脚下传来轻微震动，像是地底有东西流动。他不动声色，拉着哪吒离开，拐进旁边一条死胡同。
“地下有动静。”李靖压低声音，“石板下发热，震感持续，不像普通地脉。”
哪吒皱眉：“龙脉支流？”
“极有可能。”李靖目光沉下，“若法阵靠地气运转，寻常破法手段便难奏效。”
天色渐暗，戌时将至。他们藏身于一间废弃窑洞，等待夜深。李靖取出随身携带的炭笔和帛书，默记一路所见：戍卒换岗时间、符灯等级、巡逻路线、东门枢机位置。哪吒则闭目调息，养精蓄锐。
亥时三刻，全城灯火渐稀。哪吒悄然离洞，足尖一点地面，身形跃上屋顶。他以混天绫裹住脚步，减去声响，沿瓦脊潜行，直奔北坊中央那座祠庙。
月光被云层遮住，庙宇笼罩在一片幽暗之中。哪吒伏在对面屋脊，凝神观察。庙基四周嵌着数根铜管，粗如儿臂，表面刻满引灵铭文，深深扎入地下。庙顶悬一面古镜，镜面朝天，边缘雕着九龙盘柱图案。
子时整，异象突生。
地面微微震颤，铜管内泛出淡蓝色流光，顺着铭文向上爬升，最终汇入古镜。镜面缓缓旋转，吸收天地阴气，随即向下折射一道微弱光柱，落于庙心石坛。坛上符阵随之亮起，与城外城墙上的隐秘纹路遥相呼应。
哪吒看得清楚，这法阵并非靠人力维持，而是借地底龙脉之力循环不息。只要龙脉不断，阵法便不会枯竭。
他默默记下铜管走向、镜面角度、光柱落点，未敢靠近半步。片刻后，云层裂开一线，月光照下。他立即伏低身子，借阴影掩护，悄然退走。
回到窑洞，李靖正在等他。哪吒将所见一一陈述，李靖听完，用炭笔在帛书上补完最后几笔，随即点燃火折，将帛书投入陶罐焚毁。灰烬搅成粉末，倒入水囊摇匀，泼在墙角泥地。
“情报已录，原稿不留。”李靖说。
他们准备撤离。按原计划走南门水渠暗道，那是进城时李靖留意过的退路——一条废弃的排水沟，通向城外荒坡。
可刚走到南街口，却发现城门比平日提前关闭，巡街士兵增加一倍，连水渠出口也被石条封死。李靖眉头一紧，拉哪吒躲进一条夹道。
就在此时，天空掠过一道光影。
一人御风而行，身穿青灰道袍，袖口绣有截教符印，正缓缓降下，立于城中心钟楼顶端。他闭目静立，双手掐诀，一股无形灵觉如潮水般向四周扩散，扫过每一条街巷、每一座屋檐。
哪吒屏住呼吸，贴墙而立。李靖将他往阴影深处一拽，两人缩在墙角，连睫毛都不敢眨一下。
那修士停留约莫十息，旋即腾空而去。
危机过去。哪吒低声道：“不是普通巡查……是专为探查高手而来。”
李靖点头：“对方知道我们会来。”
他们改走西城墙下的枯井通道。这是李靖早年安插细作时留下的密道之一，多年未用，井壁长满湿苔，攀爬艰难。父子二人手脚并用，一寸寸往上挪，终于在半个时辰后钻出城外，落在十里荒坡。
夜风凛冽，吹得衣襟猎猎作响。哪吒站定，回望那座沉睡的城池。城墙之上，法阵光芒流转如河，一圈圈青光沿着墙根游走，仿佛活物呼吸。
他低声说：“这阵……不是靠人撑的，是靠地气。”
李靖站在他身旁，望着那连绵不断的符纹光流，声音低沉：“寻常破法，难伤根本。”
两人不再多言。李靖拍了拍哪吒肩膀，转身朝大营方向走去。哪吒最后看了一眼城墙，迈步跟上。
风火轮的铜环在袖中微微发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