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赵淑芬刚把粥盛好，就听见走廊里传来一阵脚步声。
“请问，周志远在哪个病房？”
声音有点耳熟。赵淑芬抬起头，看见一个穿着深蓝色夹克的男人站在门口，身材偏瘦，戴着金属框眼镜，眉头微微皱着。
是周明。
赵淑芬放下碗站起来，走到门口。
“你是周明吧？我是赵淑芬。”
周明愣了一下。他显然没想到开门的不是护士，而是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太太。他上下打量了赵淑芬一眼，镜片后的目光有些复杂。
“赵姨。”周明点了点头，声音淡淡的，“我爸怎么样了？”
“在里面躺着呢。刚吃了粥，气色好多了。”赵淑芬侧身让开路，“你进去看看吧。”
周明走进病房。赵淑芬跟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肩膀有点窄，背微微弓着，走路时脚尖着地很轻。这个姿势她太熟悉了，老周也有一样的习惯。
周明在病床前站定。老周睡着了，呼吸均匀，但脸颊凹陷下去，显得格外苍老。
“爸。”周明轻轻叫了一声。
老周睁开眼，看见儿子，先是一愣，随即露出一点笑意。
“明子？你咋回来了？”
“接到电话我就赶回来了。”周明在床边坐下，握住父亲的手，“爸，你感觉咋样？”
“没事，就是个炎症，打几天针就好了。”老周笑了笑，看看赵淑芬，又看看儿子，“这多亏了你赵姨，这些天都是她在照顾我。”
周明转过头，看了赵淑芬一眼。
那眼神有点复杂——感激、警惕、还有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赵姨，这些天谢谢你照顾我爸。”周明站起来，语气平静，但很真诚。
赵淑芬愣了一下。她没想到这个年轻人会说出这样的话。这些天，赵明远来说过类似的话，但那是经过三天照顾才有的转变。周明这才刚进门，就能说出来，确实让她心里暖了一下。
“应该的。”赵淑芬笑了笑，“你先陪你爸说说话，我去问问医生今天的检查结果。”
走出病房，赵淑芬站在走廊里深深的吸了一口气。窗外的天很蓝，几只鸽子从楼顶飞过。
她不知道周明单独找她要谈什么。那个年轻人的眼神让她有点不安。是的，仅仅是不安，还没有上升到害怕或者紧张的级别。但她能感觉到，周明对她不像赵明远最初那样排斥，也不像赵明月那样算计——他更像是在观察，在判断，在权衡什么。
这种沉默的审视，比赵明远的愤怒更让她心里没底。
病房里，周明握着父亲的手，说起了这些年在深圳的工作。老周听着，偶尔点点头，嘴角始终带着笑。
“爸，赵姨……她对你好吗？”
老周看了儿子一眼。
“好。比我想象的还好。”
周明沉默了一会儿，又问：“你们……以后有啥打算？”
老周没说话。他知道儿子问的是啥。这个问题，周明以前问过两次，每次都闹得不欢而散。但这次，周明的语气很平静，没有质问，也没有指责。
“先养好身体再说吧。”老周拍了拍儿子的手，“明子，赵姨是个好人。你别……”
“爸，我知道。”周明打断他，“我只是想跟她单独聊聊。”
老周看着儿子，点了点头。
傍晚的光线渐渐暗下来，赵淑芬从医生办公室走出来，手里拿着一张检查报告。各项指标都在好转，老周的炎症已经控制住了，再过几天就能出院。
她回到病房，周明正坐在床边给父亲削苹果。父子俩说了什么，老周笑了几声，精神看起来比上午好了许多。
“赵姨。”周明站起来，“我爸说您照顾他照顾得特别好，我想……谢谢您。”
赵淑芬摆摆手：“都一家人，说啥谢不谢的。”
周明没接话。他走到病房门口，回头看了一眼赵淑芬。
“赵姨，我能单独跟你谈谈吗？”
赵淑芬心里一紧，点了点头。
走廊尽头的窗户边，周明停下脚步。他看着窗外，半天没说话。赵淑芬站在他身边，也没开口。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像一层看不见的雾。
“赵姨，”周明终于开口，声音很轻，“我不在我爸身边十年了。这十年，他一个人咋过的，我啥都不知道。”
赵淑芬没说话，等着他往下说。
“他年轻时身体可好了，能扛两袋面粉上五楼。现在……”周明苦笑了一下，“我接到电话的时候，在深圳机场，正准备出差。我当时就想，我爸是不是快不行了。”
“周明。”赵淑芬轻轻叫了他一声。
“赵姨，我不是来兴师问罪的。”周明转过身，看着赵淑芬，“我就是想问一句——你是真心对我爸的吗？”
这个问题很直接，直接得让赵淑芬有点意外。她看着周明的眼睛，那双眼睛很像老周，温和，但深邃。
“周明，”赵淑芬说，声音很平静，“你爸是我这辈子第二个男人。我不知道以后能陪他多久，但我现在能陪一天，就陪一天。”
周明没说话。他点了点头，转过身去。
“赵姨，”周明又开口，“我后天走。走之前，想请你吃个饭。”
赵淑芬愣了一下：“请我吃饭？”
“对。”周明说，“就我们俩，我想……多了解了解我爸这十年的生活。”
赵淑芬看着这个年轻人。他的轮廓在灯光下显得很柔和，和老周年轻时的照片很像。
“行。”她说。
周明点了点头，迈步往病房走。走到门口，他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赵淑芬。
“赵姨，”他说，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我爸以前……从来不肯让我妈以外的女人进门的。你是第一个。”
赵淑芬站在原地，看着周明走进病房的背影。窗外的天已经完全黑了，路灯在玻璃上投下暖黄色的光，她看着那光，心里突然有点暖，又有点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