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赵淑芬正在病房里给老周剥橘子，周明推门进来了。
“赵姨。”他叫了一声，手里还拎着一塑料袋水果。
“来啦。”赵淑芬把橘子放到床头柜上，站起来，“吃了吗？食堂的包子还行，我给你买两个？”
“不用，赵姨，我吃过了。”周明把水果放在桌上，走到病床边看了看他爸，“爸，今天气色比昨天好多了。”
老周笑了笑：“那是，你赵姨盯得紧，不让我乱动。”
周明没接话。他转过身，看着赵淑芬：“赵姨，我有话想跟你说。”
赵淑芬心里咯噔一下。但她没表现出来，只是点了点头：“好，去说吧。”
走廊尽头的窗户边，周明停下来。他看着窗外，阳光很好，照得人身上暖洋洋的。赵淑芬站在他身边，没说话，等着他开口。
沉默了一会儿，周明转过身。
“赵姨，我爸的事我听说了。”他的声音很平静，“我不在家这些年，多亏你照顾他。”
赵淑芬摆摆手：“周明，你客气了。”
“赵姨，”周明看着她，眼神很认真，“我爸能找到你，是他的福气。”
赵淑芬愣了一下。她没想到这个年轻人会说出这样的话。这些天，赵明远来说过类似的话，但那是经过三天照顾才有的转变。周明这才刚进门，就能说出来，确实让她心里暖了一下。
“我不反对你们在一起。”周明接着说，“但是我有一个条件。”
赵淑芬愣住了：“什么条件？”
周明没立刻回答。他低头想了想，眉头微微皱起。
“赵姨，我知道这话不该我说。”他的声音有点低，“但是我爸的身体……您也看到了。”
赵淑芬没说话。她等着他说下去。
“我这次回来，看到我爸瘦了一圈。”周明的语气有些苦涩，“十年前我不在家，没见我妈的最后一面。这次我爸生病，我差点又赶不上。”
他抬起头，看着赵淑芬的眼睛。
“赵姨，我就想问一句——我爸还能活多久，您做好照顾他的准备了吗？”
这句话问得很直接，直接得让赵淑芬有点喘不过气来。
她看着周明。那个年轻人的眼睛很像老周，温和，但深邃。
“周明，”赵淑芬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你爸是我这辈子第二个男人。我不知道他还能活多久，但我现在能陪他一天，就陪一天。”
周明没说话。他点了点头，眼神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行。”他说，“赵姨，有您这句话，我就放心了。”
他转过身，往病房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赵姨，”他没回头，“后天我走。走之前，想请您吃个饭，就我们俩，行吗？”
赵淑芬看着他的背影，窗外的阳光照在她身上，暖烘烘的。
“行。”她说。
周明走了。赵淑芬站在原地，看着窗外的阳光，心里突然有点暖，又有点酸。
暖的是，这个年轻人终于肯接受她了。酸的是，他问的那个问题——老周还能活多久。
她不是没想过这个问题。
老周这次生病，把她这几个月来刻意回避的东西全都翻到了面上。之前她只想着两个人能在一起开开心心的就行了，没想过以后会怎样。可现在看着老周瘦了一圈的样子，她心里也犯过嘀咕。
万一呢？
万一老周真的走在她前面怎么办？她都62岁的人了，总不能到时候再去找第三个男人吧？
可是转念一想，她又觉得自己想多了。
人活着，哪有那么多“万一”？她这八年都是一个人过来的，早就习惯了。现在有了老周，哪怕只能走一程，那也是赚的。
再说了，她为别人活了一辈子，总不能到老了还瞻前顾后的吧？
赵淑芬深吸一口气，转身往病房走。
推开门，老周正靠在床头，周明坐在床边削苹果。父子俩说了什么，老周笑了几声，精神看起来比上午好了许多。
“赵姨。”周明站起来，“我爸说您照顾他照顾得特别好，我想……谢谢您。”
赵淑芬摆摆手：“都一家人，说啥谢不谢的。”
周明没接话。他走到病房门口，回头看了一眼赵淑芬。
“赵姨，我能单独跟你谈谈吗？”
赵淑芬心里一紧，点了点头。
走廊尽头的窗户边，周明停下脚步。他看着窗外，半天没说话。赵淑芬站在他身边，也没开口。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像一层看不见的雾。
“赵姨，”周明终于开口，声音很轻，“我不在家这十年我爸一个人是怎么过的，我想象得出。他从来不说，但我知道，他心里苦。”
赵淑芬没接话。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现在有了您，”周明转过头，看着赵淑芬，“我爸整个人都不一样了。他会笑，会开玩笑，会跟我说你们今天去哪玩了拍了什么照了。赵姨，我爸这十年加起来的开心，可能都没有这几个月多。”
赵淑芬的眼眶有点热。
“所以，”周明的声音有点哽咽，“我不反对你们在一起。我爸能找到你，是他的福气，也是我的福气。我只是……我只是希望你能对他好一点，再好一点。他经不起了。”
赵淑芬看着周明。这个四十岁的大男人，眼眶红红的，像是在强忍着什么。
“周明，”赵淑芬的声音也有点哑，“你放心。”
就三个字，她不知道还能说什么。
周明点了点头。他伸出手，顿了顿，又缩回去。
“赵姨，后天我走。走之前，想请您吃个饭，就我们俩，行吗？”
“行。”赵淑芬说。
周明转身走了。赵淑芬站在原地，看着窗外的阳光，心里突然有点暖，又有点酸。
她不知道后天那顿饭会发生什么，但她知道，无论周明说什么，她都不会退缩。
为了老周，也为了自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