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已漫过窗棂,映在榻前半幅青砖地上,细雪般的光斑缓缓移动。龙允眼皮微动,眼睫如枯叶轻颤,终于睁开一线。视线模糊不清,只觉一片昏黄中有个影子伏在床沿,发丝垂落,拂在他手背。他想抬手去触,肩头刚一用力,双目便传来针扎似的刺痛,仿佛有细铁丝从瞳孔向脑内穿刺。他闷哼一声,额角沁出冷汗。
苏清颜立刻察觉,抬身按住他肩头,掌心温热而坚定。“别动。”她声音极低,却清晰,“你的眼睛还未稳,经脉才刚归位,禁不得再耗。”
他听出来了,是她的声音,昨夜那声“你若再敢这般拼命,我便不再信你一句真话”还浮在耳边。那时他指尖微动,似有回应,其实神志未全醒,只凭着残存意识感知到她在身边。如今醒了,反倒不知如何开口。他闭了闭眼,喉间干涩,半晌才道:“是你护我至此?”
“不是我,还能有谁?”她取来温水,扶他略略仰头,将瓷杯递至唇边。他小口啜饮,水滑入喉咙,烧灼感稍减。她放下杯,指尖无意擦过他下颌,动作自然,无刻意疏离,也无逾矩亲昵。
他望着她侧脸。晨光落在她眉梢,照出一层极淡的绒毛。她眼下有青痕,显是一夜未眠。他忽然想起什么,低声问:“你……可曾歇过?”
“我不累。”她答得干脆,转身去取药匣,“倒是你,昨夜真气逆行,险些伤及心脉。若非及时施针镇逆,此刻怕已不能言语。”
他未接话,只盯着自己搁在被面上的手。那双手修长苍白,骨节分明,曾握过剑、翻过密卷、布过杀局,也曾握住她的手,却从未真正坦白过一次心意。他喉头滚动,终是开口:“我想告诉你一件事……关于我母妃的死。”
她正低头整理银针,闻言顿住,抬眼望他。目光平静,无惊无惧,只等他说下去。
他闭了闭眼,再睁时眸色沉暗,声音低缓如自语:“那时我八岁。母妃是先帝晚年最宠爱的妃子,因性情温软,不涉朝争,本可安度余生。可她有一日路过东宫偏殿,听见太子与户部侍郎密谈,提及国库账册有三处虚报,欲借灾年吞没赈银。她本无意多听,转身欲走,却被巡卫拦下,反诬她以巫蛊之术诅咒储君。”
他语速很慢,字字清晰,仿佛每说一个字,都要撕开一道旧痂。
“皇帝震怒,未查证便下令焚于冷宫偏殿。我躲在夹墙之后,亲眼看见火舌卷上梁柱,听见她呼我名字,最后一声是‘允儿快走’。我没能救她。我连哭都不敢,只能蜷在墙缝里,听着火焰吞噬血肉的声音,闻着焦糊味一点点弥漫。”
屋内寂静,炭火轻响。苏清颜站在原地,手中银针已收好,却未放回匣中。她看着他,眼中没有怜悯,也没有震惊,只有一种沉静的痛楚,像是听见了本不该由她知晓的秘密。
“他们说她是罪妃,尸骨不得入陵。我偷偷爬回去,只捡到一枚烧裂的玉簪,藏在怀里十年。”他停了停,声音微哑,“后来我被送往黑龙阁,十年苦修,弈心瞳便是那时练成。我不为权,不为位,只为有朝一日,能看清这朝堂之上谁在说谎,谁在害人,谁该死。”
他说完,不再看她,只望着帐顶。帐幔素青,无绣纹,是他一向的风格——冷,净,拒人千里。可此刻,那双眼却不再锐利如刃,反而透出一丝疲惫后的坦荡。
她久久未语。然后,她走了过来,在床沿坐下,伸手覆上他放在被面的手背。她的手微凉,掌心有一处薄茧,是常年执笔研算留下的。
“你不必一个人扛。”她说。
他一怔,转头看她。她正视着他,哪怕他因瞳伤无法直视强光,哪怕他眼中血丝未退,她也未曾移开目光。
“若你信我,”她声音轻而稳,“便让我与你同担。从此祸福与共,生死不弃。”
他喉间微动,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他记得大婚那日,她捧合卺酒敬天地,眸光清澈,毫无杂质。那时弈心瞳竟映不出她的心绪,只照见自己错愕的倒影。他以为那是术法失灵,如今才知,是她心无城府,坦荡如明镜。
他缓缓回握她的手,力道轻微,却坚定。
“好。”他低声道。
她未笑,只是将头轻轻靠在他肩上。他未躲,任她倚着。两人皆未再言,唯有呼吸相闻。窗外雪止,阳光斜照,映在两人交叠的手上,暖意悄然渗入。
片刻后,她起身,取来一碗温粥,舀起一勺,吹了吹,递至他唇边。他张口含下,米香清淡,顺着喉咙滑落。她喂得仔细,不急不缓。他小口吞咽,竟觉腹中久违地安稳。
“以前我觉得,”他忽然开口,声音比方才柔和了些,“这双手只能握剑、翻案卷、布杀局……今日才觉,它也能握住一个人的心。”
她抬眸看他一眼,未答,只继续喂下一勺。
他吃了小半碗,便摇头表示不能再进。她也不劝,收了碗,搁在一旁小几上。炉火噼啪,屋内暖意融融。她重新为他掖好被角,动作轻柔,如同照料病中至亲。
“你可知我为何答应这场婚事?”她忽问。
他看向她,眸光微动。
“父亲要我嫁你,说是联姻稳固苏家地位。我起初不愿,觉得不过又是棋局一子。可后来见你批阅文书至深夜,咳血仍不放笔;见你对婢女从不苛责,连墨尘那样冷面之人,对你也从无二心;见你秋猎时挡在我身前,袖中骨扇轻展……我才明白,你并非无情之人,只是不敢动情。”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你怕看得太清,反失本心。可人心不是账册,不是密令,不是可以拆解推演的局。它需要信任,也需要交付。”
他默然良久,终是低声道:“我曾以为,只要赢了天下,便无人能再欺我辱我。可昨夜我昏死在你面前,才知若无人守在身侧,赢了又如何?命都没了,还争什么?”
她轻轻握住他的手,“从今往后,不必再孤身一人。”
阳光移过窗棂,照在床前那双紫檀木骨扇上。扇身乌沉,扇骨藏针,曾是他的武器,也是他的铠甲。如今它静静躺在那里,未打开,也未收起,像是一件被暂时搁置的旧物。
他望着那扇,忽道:“等我能起身,第一件事,是带你去梅园看早樱。去年你问我为何种那片林子,我没答。其实……是我母妃最爱樱花。她说花落如雪,不争不抢,却自有风骨。”
她点头,“我去折一枝,插在你案头。”
他闭了闭眼,嘴角微扬,似有笑意,“好。”
屋外,积雪映着晴光,庭院安静。两行脚印自梅园而来,止于门前,未曾分离。屋内,炭火温暖,两人并坐床沿,手仍交握。他虽仍卧病,双目酸痛,视物尚有重影,但心防已破,真心剖尽。
他不再是那个只知运筹帷幄的靖王,她也不再是那个步步为营的王妃。他们是夫妻,是盟誓者,是共赴生死的同行人。
阳光照在交叠的手背上,暖意如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