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已褪去初升的柔和，化作一片清冷的亮白洒在宫道青砖上。龙允立于太和殿外廊下，玄色锦袍衬着苍白面容，袖中紫檀骨扇轻握，指节微泛青白。他刚从梅园归来，步履尚稳，却在踏上丹墀时顿了一瞬——双目酸涩未消，视物仍有重影，似有细沙磨过眼底。他低咳一声，垂眸掩去眉间微蹙，再抬首时神色已如古井无波。
殿内朝会未散，群臣分列两侧，气氛凝滞如铁。皇帝龙景琰倚坐龙椅，面容憔悴，目光迟缓扫过阶下诸人，最终落在龙允身上。太子倒台不过数日，东宫空悬，朝局如断流之河，淤塞不通。刑部、户部要务积压，无人敢主决断。几位尚书低头执笏，皆不言语。
“靖王。”皇帝开口，声如枯枝折裂，“太子既失德，国事不可久废。朕欲令你暂理部分政务，代为协理疏漏。”
此言一出，殿中仍静。无人附议，亦无人反对。只几道目光悄然流转，在龙允与皇帝之间来回试探。
龙允缓步出列，躬身行礼，动作沉稳，未显半分病态。“儿臣领命。”他声音不高，却清晰入耳，字字落地有声。
皇帝微微颔首，随即从案上取下一卷黄绢诏书，交由内侍递下。诏文措辞含糊，仅言“协理国事”，未明职权所系。龙允双手接过，指尖触到纸面粗糙纹理，心中了然：这是试探，也是保留。帝王之心，从不轻托权柄。
他退后半步，不再多言，只将诏书收入袖中。群臣依旧沉默，仿佛未见这一幕交接。唯有几位御史眼角微动，似有所思。
退朝钟响，百官鱼贯而出。龙允并未随众离殿，而是候在阶前，直至内侍传唤：“陛下召靖王养心殿觐见。”
养心殿内熏香淡淡，玉玺置于案角，皇帝靠坐在软榻上，由太监扶着肩背。他望着龙允走近，眼神浑浊中透出一丝清醒。
“你可知朕为何不将实权写入诏书？”他问。
“因权不可轻授，亦不可骤收。”龙允答，“陛下需观臣能否担责，而非仅凭一纸文书定夺。”
皇帝凝视他良久，终是闭目轻叹。“你比他……更懂分寸。”他说的“他”，自是指那逃往北境的太子龙渊。
片刻后，皇帝睁眼，提笔蘸墨，在一张素笺上写下数语，加盖玉玺，交予龙允。“刑部查案协办权，户部账目稽核权，即日起归你调度。若有重大事宜，三日一报。”
龙允接过密旨，未谢恩，只道：“儿臣不敢贪权，唯求纲纪可复，社稷安稳。”
皇帝摆手，示意退下。他望着龙允转身离去的背影，忽然低声道：“你母妃若在，当欣慰。”
龙允脚步微顿，未回头，只轻轻应了一声“是”，便掀帘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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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个时辰后，靖王府偏厅。
苏明远端坐于客位，乌纱帽端正，紫色官服整洁，手中象牙笏板紧握，指节微微发白。他已在厅中等候二十七刻，茶水未动，神情看似平静，眼角却隐有跳动。门外脚步声终于响起，他抬头望去。
龙允步入厅中，仍是一袭玄色锦袍，领口暗银云纹在光下微闪。他未换朝服，亦未整冠，手持紫檀骨扇，步伐稳健。他在主位落座，未请茶，未寒暄，只淡淡道：“丞相久候。”
苏明远起身拱手：“老臣冒昧登门，只为一事求见殿下。”
“不必迂回。”龙允轻摇骨扇，扇面未开， лишь发出细微木响，“苏家如今处境，你我皆知。你来，是为自保。”
苏明远面色微变，旋即低头：“老臣昔日所行，确有依附东宫之举，然皆为保全家族存续，并非一心附逆。”
“本王无意追究过往。”龙允打断他，“今日之局，不在清算，而在重构。苏家不必倒，但也不能再如从前。”
厅内寂静，连檐下风铃都似停了摆动。
“殿下之意？”苏明远低声问。
“三条。”龙允竖起一根手指，“即日起，退出东宫旧档清理事务，所有相关卷宗移交刑部稽查司，由本王亲信接管。”
苏明远瞳孔微缩。那是他最后可操控的情报出口。
第二根手指抬起：“三年之内，逐步交出户部人事提名权。每季递减两成，至期满为止。”
这是削其根基。
第三根手指缓缓竖起：“支持本王即将推行的官员财产申报试点。首期名单，由本王拟定，你不得阻挠。”
苏明远呼吸微重。这三条，一条断其耳目，一条削其权柄，一条逼其公开。他若应下，苏家将再难左右朝局；若不应，一旦被列为“太子余党”，顷刻倾覆。
他沉默良久，终于抬眼：“殿下给老臣的选择，不是生路，是活路。”
“活路已是恩典。”龙允合拢骨扇，轻敲掌心，“你若不愿，本王亦可另择时机，以‘知情不报’‘包庇逆党’之罪论处。那时，便不止是交权了。”
苏明远缓缓跪坐回椅中，双手抚膝，象牙笏板横放腿上。他望着龙允，忽然道：“殿下与从前不同了。”
“何以见得？”
“从前你藏锋，如今你露刃。从前你避世，如今你掌局。”他苦笑一声，“或许……是从那位王妃身上，得了底气？”
龙允眸光微动，未否认，亦未承认。他只道：“政争无父子，何况翁婿。你我之间，不必谈情。”
苏明远闭目，再睁时已无挣扎之色。“老臣应下。”
两人未签契，未立誓，甚至未饮茶盟约。唯有目光交汇，心照不宣。一场足以动摇朝局的谈判，在无声中落定。
龙允起身，送客之意明显。苏明远也缓缓站起，整了整衣袖，捧笏在手，躬身一礼，转身离去。背影略显佝偻，却不曾踉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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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渐沉，靖王府书房。
烛火摇曳，映照墙上洛京舆图。龙允坐于案前，面前摊开两册簿本：一为刑部七位主事官履历抄本，一为户部近三年账目副本。后者边角有烧痕，乃黑龙阁暗中抄录后销毁原档所留。
他提笔蘸墨，在三位主事官姓名旁圈出红点，批注“可试用”。又翻至户部账册某页，停在一笔三十万两白银调拨记录上。用途栏写“修缮南仓”，时间恰在去年秋旱之后。他指尖轻点纸面，记下“待查”二字。
窗外传来更鼓声，三更将至。他额角突感一阵钝痛，似有铁箍勒紧头颅。他放下笔，以扇抵额，闭目调息片刻，痛感稍退。
权力如刀，握得越紧，反震越烈。他知道，今日所获，不过是风暴前的第一阵风。刑部插手，必触旧党利益；户部稽核，必揭层层黑幕。苏明远虽暂低头，未必真心归附。而皇帝那一句“你母妃若在”，更是深意难测。
他睁开眼，望向案角那柄紫檀骨扇。扇身乌沉，藏针未出。它曾是他防身之器，亦是隔绝人心的屏障。如今他已不再需要它遮掩虚弱，却仍需它镇守心神。
“棋已落子，只待风起。”他低声说。
烛火忽晃，映出他投在墙上的影子，修长而孤直，如一杆未倒的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