烛火在案头跳了一下,龙允搁下笔,指尖按住额角。那阵钝痛尚未散去,像有细针在颅内游走,自三更起便缠着不放。他闭眼片刻,再睁时目光已落回账册上那笔“南仓修缮”银两,墨迹未干的“待查”二字压在数字边缘,如一道封条。
窗外无风,檐铃不动,整个王府沉在将明未明的灰暗里。他伸手取过紫檀骨扇,扇骨微凉,握在手中才觉踏实。这一夜独坐,思虑如网,层层铺开——刑部人事圈定三人,户部账目疑点七处,苏明远低头应下三条,看似大局初定,可权力如沙,握得越紧,越易从指缝漏出异样。
就在他提笔欲续写批注时,门无声推开。
墨尘立于门口,黑衣沾尘,靴底带血,未及擦拭。他单膝点地,声不高,却字字清晰:“南方银库被锁,密档室拘禁守阁弟子六人。三名分舵长老封锁据点,宣称旧约已破,新主当立。”
龙允握扇的手未动,只眉梢微不可察地一沉。他缓缓放下笔,将账册合拢,推至一侧。烛光映着他苍白的脸,毫无惊怒,亦无迟疑,仿佛早知此局必来。
“谁领头?”他问。
“陈元通。”墨尘答,“南岭分支首席长老,执掌银务十年。”
龙允轻轻点头。此人曾在太子倒台前半月,三次请见未果;又于昨日午后,悄然调走两名亲信死士离京,行踪隐秘。这些消息早已呈报,他未作反应,只令影卫暗中盯牢。如今果然发难,借太子覆灭之乱,图谋自立,割据一方。
“他们要什么?”
“情报与银钱。”墨尘低声道,“据线报,他们已在转移密档副本,试图焚毁主册,并开启地下金库第三格。”
龙允站起身,步至墙边舆图前。洛京以南八十里,南岭山脉蜿蜒如蛇,黑龙阁南岭分支便藏于山腹石窟之中,外貌为废弃道观,内里九曲连环,设机关、布哨岗,易守难攻。此处既是银库重地,亦是情报中转枢纽,若失,等于断其一臂。
但他并未动身。
只是转身,望向墨尘,声音平静如常:“代我走一趟。”
墨尘抬头,目光与他对上,随即垂首:“是。”起身退后三步,转身离去,衣袂未响,人已没入夜色。
龙允重新落座,燃了一支新烛。火苗窜起时,他盯着那点光,想起十二年前初入黑龙阁的情景。那时阁中亦有一场分裂,三名长老联手逼宫,最终血洗密殿,尸首拖出时,连守门石狮都染成暗红。师父临终前握着他手说:“主君不必亲杀一人,只需令出如山。”
他闭目片刻,再睁时眼中已无波澜。桌上账册依旧摊开,他却不再看它。此刻南岭正寒,石窟深处火把摇曳,叛者围坐主厅,案上摆着刚刚撬开的金库密格,黄澄澄的金锭堆叠如山,还有半卷未烧尽的密档残页,墨迹模糊写着“北狄右翼驻防图”。
陈元通坐在主位,披着从库中取出的玄铁软甲,手中把玩一枚黑龙印信。他年近五旬,须发斑白,眼神却亮得惊人,像是熬了三天三夜仍不见疲态。身旁两人低声商议:“墨尘若来,我们守住二门,用滚石落木阻其前行。只要撑到天亮,消息传开,各地分舵未必认那病弱王爷为主。”
“他不来。”陈元通冷笑,“龙允体虚久病,何曾亲临战阵?他若敢来,我等正好在石窟中设伏,叫他有去无回。”
话音未落,外间忽传来一声闷响,似有人撞上铁栅。
紧接着,火光乱晃。
守在入口的两名弟子跌撞冲入:“烟!浓烟灌进来了!外面……外面没人应声!”
陈元通猛地站起,抓起佩刀:“点火把,守住内廊!”
可还不等下令,主厅大门轰然倒塌,碎木飞溅中,数枚黑丸滚入地面,炸开浓烟,灰雾瞬间弥漫四壁。呛咳声四起,人影混乱奔走,兵器相撞叮当作响。
一道黑影自烟中穿入,快如疾风。
墨尘持剑而入,身后十二黑衣卫分两路突进,一组直扑库房,一组封锁内廊出口。他本人未停步,直取主厅中央。一名长老举刀迎上,剑光一闪,刀断人倒。第二人刚抽出匕首,已被踢中膝窝跪地,颈侧挨了一记手刀,昏死过去。
陈元通退至墙角,拔出短刃护在胸前。
墨尘一步步逼近,剑尖垂地,脚步无声。他脸上无怒,亦无轻蔑,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平静。
“谁许你背主?”他开口,声音不高,却穿透烟雾。
陈元通咬牙:“主?龙允算什么主!他十二年不在阁中,靠女人裙带才得今日地位!我陈元通执掌南岭十载,养兵蓄财,救过多少次危局?这黑龙阁,早该换主!”
墨尘不语,忽然抬腿,膝撞其肋骨。
“砰”一声闷响,陈元通弓身跪倒,口吐鲜血,短刃落地。
墨尘俯身,一把揪住他衣领,将人提了起来:“你说的每一句,都是死罪。”
他盯着对方眼睛,一字一句道:“主君未曾亲至,是因不屑踏足叛徒之地。你所图之银,所窃之档,皆为阁中血本。你勾结外族,十年泄防,换金八万两,藏于金库夹层铁匣——这些,你以为无人知晓?”
陈元通脸色骤变。
“你……你怎么会知道?”
墨尘松手,任其瘫倒在地,冷冷道:“昨夜子时,你心腹潜入北巷旧宅取密信,已被影卫截获。你与北狄往来的三十七封密函,现正送往靖王府途中。”
他转身,对身后属下道:“搜。”
黑衣卫迅速行动。库房内,一人掀开金库第三格底部石板,取出铁匣,启封查验——厚厚一叠账册赫然在列,墨迹清晰记载着每年春秋两季向北狄部落输送边境布防图、烽燧分布、粮道走向,换取黄金的具体数目与交接地点。另附一枚北狄千夫长私印,以及一封尚未寄出的密信,言明“此次事成,愿献洛京西南水门通行符令”。
墨尘亲手将所有物证封入黑木匣,命两名死士即刻返程,其余人押解俘虏,清理现场。
寅时三刻,第一缕晨光刺破山雾。
龙允仍在书房,未曾合眼。
门再次推开,墨尘走入,双膝跪地,双手奉上黑木匣。
龙允未急开,只先问:“伤亡?”
“无亡,二人轻伤。叛党六人全擒,守阁弟子解救五人,一人重伤不治。”
“陈元通招了?”
“未用刑,已全供。包括十年前首次通敌缘由——原为掩盖私自挪用银库二十万两填补赌债,被迫受制于北狄细作。”
龙允终于伸手,启匣。
他一页页翻过账册,目光扫过那些冰冷数字与交接记录,最后停在那枚北狄金印上。良久,合盖,置于案角。
“传令。”他声音淡如拂尘,“陈元通枭首示众,头悬南岭分支门外三日。余党依律处置,家眷流放岭南,永不得返。”
墨尘应“是”。
龙允又道:“撤其名位于黑龙阁职官图谱,今后典籍中,此人不存在。”
“遵命。”
“另。”他顿了顿,“监察使之位暂空,由你代掌。签署血契,即刻生效。”
墨尘抬头,眼中闪过一丝意外,随即低头:“谢主君信重。”
龙允摆手,示意退下。
墨尘退出后,书房重归寂静。他起身,走到墙边,取下悬挂已久的黑龙阁组织图谱,以小刀划去陈元通之名,纸面裂开一道细口,如伤口般突兀。他未补,也未烧,只将图谱重新挂回原处。
随后,他打开另一只抽屉,取出一份副本账册——正是昨夜批注“待查”的那一本。他翻至南仓修缮页,提笔在旁边添了一行小字:“南岭银库失三十万,与此项调拨时间重合,疑为填补窟窿。”
写罢,合册,投入炉中。
火焰升起,纸角卷曲焦黑,字迹在火中扭曲、消失。
他站在炉前,看着火光映在墙上,拉出长长的影子。那影子挺直如刃,不动如山。
晨光渐盛,照进窗棂,落在案头紫檀骨扇上。扇身乌沉,未开,未动,静静卧在那里,像一柄收鞘的刀。
龙允坐下,端起早已凉透的茶,饮了一口。
茶涩,无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