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岭的山风带着一股铁锈味,吹得人喉咙发干。龙允走在队伍中间,脚步不快不慢,左肩上的布包随着步伐轻轻晃动,里面那半张残阵图边角被汗水浸湿了一角,黏在粗布内衬上。他没去管,右手依旧吊着扫帚柄,袖口磨出的毛边蹭在腕骨,有点扎。
前方人群忽然骚动起来。
原本松散前行的弟子们像是闻到腥气的鱼群,猛地往前挤。有人低吼:“开了!裂开了!”声音里透着兴奋,也透着点慌。
龙允抬眼。
百丈外,山壁如被巨斧劈开,一道黑紫色的空间裂缝横亘在岩面中央,边缘扭曲如烧焦的纸片,时不时爆出几缕电光,噼啪作响。裂缝深处雾气翻涌,隐约可见嶙峋怪石与枯枝交错的轮廓,像一张半张开的嘴,等着吞人。
灵气从里面溢出来。
不是寻常那种清润温和的灵息,而是浓稠得近乎粘滞的灵流,夹杂着一丝血腥气和腐叶味,扑在脸上像湿毛巾捂住口鼻。几个离得近的炼气八层弟子刚吸了两口,脸色就涨红,脚步虚浮,差点栽倒。
“好精纯的灵气!”有人惊呼,“比宗门外围浓郁三倍不止!”
“还不快进?等别人抢完?”另一人推搡着往前冲。
人群彻底乱了。
外门弟子拔腿就跑,内门那些平日端着架子的少爷小姐也顾不上仪态,挽袖子、掏符箓、解包袱,争先恐后往裂缝里钻。一个穿青袍的高个子撞到龙允肩膀,头都不回地骂了句“挡路的杂役”,脚下一滑差点跪倒,爬起来又继续往前扑。
龙允没动怒,也没急。
他往后退了半步,让开主道,顺势落在队伍末尾。这个位置最好——前头的人忙着抢入口,没人回头看;后头还没跟上来,视线空档刚好够他喘口气。
他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手。
左手在袖中悄然滑出,指尖触到那半张雷火符残片,焦边卷曲,灵纹断裂,但接上导灵丝后仍能炸出三尺火浪。他又摸了摸藏在腰带夹层里的五枚下品灵石,确认都在。最后,手指掠过背后那块黑黢黢的“废铁”剑身,锈渣蹭在掌心,有点痒。
东西都在。
命还在。
这就够了。
他深吸一口气,混着血腥味的空气灌入肺腑,右臂旧伤处突然传来一阵刺痛,像是有根烧红的针顺着经脉往上扎。他眉头都没皱一下,只把呼吸压得更缓,一步一挪地跟着人流,慢慢靠近裂缝。
越近越不对劲。
那股灵气虽然浓郁,可越往里走,越觉得阴。不是冷,是那种贴着皮肉往骨头缝里钻的腻,像有东西在暗处盯着你。地面铺着一层灰绿色的苔藓,踩上去软塌塌的,留下浅浅脚印,但有些脚印边缘已经干涸发黑,像是血渍。
树也不对。
裂缝两侧长着几株歪脖子树,树皮漆黑如炭,枝条扭曲成爪形,树干上有道道深痕,像是被什么利爪反复抓挠过。一只飞虫掠过其中一棵树的阴影,忽然翅膀一僵,直挺挺掉下来,砸在苔藓上没了动静。
龙允眼角余光扫过,脚步微顿。
他记得广场上听来的消息:毒雾集中在东南谷口,火纹草生在溪畔,赤焰蛟夜间巡林三次……可没人提过这些树会杀虫。
他放缓脚步,落在两个组队进来的内门弟子身后。左边那人正兴奋地说:“听说前年有个金丹老祖在这秘境里找到一株九叶灵芝,直接突破元婴!”右边那人接口:“那你可得小心别被灵芝砸死。”两人哈哈大笑,一头扎进裂缝。
龙允没笑。
他站在裂缝前,终于看清了里面的情形。
地面起伏不平,碎石遍布,远处是一片稀疏林地,树木间距诡异,像是被人故意摆成某种阵型。空中飘着淡红色的薄雾,不高,只齐腰深,随风缓缓流动。雾里偶尔闪过几点绿光,不知是萤火还是别的什么。
没有鸟叫。
没有风声。
只有裂缝边缘电光爆裂的噼啪声,和前方人群的脚步声。
他迈步进去。
脚底刚踏上秘境土地,一股热流猛地从丹田窜起,直冲右臂旧伤。那感觉不像灵气滋养,倒像是伤口被盐水泡着,又烫又辣。他牙关微咬,额角渗出一层细汗,但面上依旧低眉顺眼,装作被灵气冲击的普通弟子模样,踉跄了一下,扶了扶背后的“废铁”。
这一扶,其实是借力稳住身形。
他站定,环视四周。
第一批进来的三十多人已经散开,有的直奔林地深处,有的蹲在地上挖石头,还有几个在检查随身符箓。没人组队太久,最多两人搭伴,说几句就分开行动。这里没有规矩,也没有执事巡查,谁抢到算谁的。
龙允没动。
他站在入口缓冲带的一块半塌石碑旁,假装整理布包,实则用多年扫药园练出来的眼力迅速扫视地形。
地面有三道平行抓痕,深约两寸,延伸向林地东侧,像是某种大型妖兽爬行时留下的。左侧十步外,一棵断树的切口整齐,但树干内壁呈焦黑色,明显是被高温瞬间熔断。空中飞虫绕着某个区域盘旋却不肯靠近,那片地面颜色略深,像是被反复践踏过。
他记下了。
然后不动声色地往后退了两步,让自己处在一块凸起岩壁的遮挡下。这个位置既能观察入口动态,又能随时隐入侧方小径。他左手再次滑入袖中,确认雷火符残片位置,顺便把一枚下品灵石捏在指间,以防突发状况需要瞬发聚灵。
右臂的灼痛感仍未消退。
反而越来越烈。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经脉里游走,试图冲破某道屏障。他不敢运功压制,怕引起灵气波动被人察觉,只能靠呼吸调节,一口进,三口出,尽量让心跳平稳。
他知道这感觉不对。
但更知道现在不能表现不对。
一个穿着紫纹法袍的内门弟子从他身边跑过,满脸通红,嘴里念叨:“灵气太浓了!我的经脉都快撑不住了!”说完一头扎进红雾区,身影很快模糊。
龙允看着他消失的方向,没说话。
他知道有些人进来不是为了资源。
是为了突破。
可在这地方强行冲关,不死也得脱层皮。
他收回目光,看向自己脚边。
一粒碎石下压着半片兽牙,断裂处泛着青灰色,像是某种毒物的獠齿。他用扫帚柄轻轻拨开石头,看了一眼,又用脚碾进土里。
不捡。
不碰。
不引注意。
他是来清算的,不是来当饵的。
远处传来一声短促的惨叫,接着是重物倒地的声音。没人回头,也没人停下。一个正在挖石头的弟子抬头看了看,嘀咕了句“又一个”,继续低头干活。
龙允眼皮都没抬。
他只是把背后的“废铁”扶正了些,让那截锈蚀的剑身重新压在肩胛骨上。冰凉粗糙的触感让他清醒。
他开始往前走。
不是冲,不是跑,也不是停。
就是走。
一步,一步,缓慢而稳定地深入秘境。
三百步后,他停在一片林间空地上。
这里地势略高,三面环矮丘,一面通向一条狭窄小道,道口被藤蔓半掩,看不清深处。他站在空地边缘,背靠一棵扭曲古树,终于停下脚步。
他没再前进。
也没后退。
只是静静地站着,像一根插在地里的桩子。
右手依旧吊着扫帚柄,左手垂在身侧,袖口微微鼓起,藏着那半张雷火符。背后“废铁”随呼吸轻微晃动,锈渣簌簌掉落。
他闭了下眼。
再睁开时,目光已落在前方那条被藤蔓遮蔽的小道上。
他知道,赵虎迟早会进来。
他也知道,这条道,不会太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