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允的右脚刚踏上对面岩地,扫帚柄在左手掌心压出一道红痕。他没急着站直,而是半蹲着借那根破木棍撑住身子,膝盖微微打颤——不是怕,是左臂那股麻劲顺着经脉往上爬,像有几只蚂蚁在骨头缝里打洞。他咬牙,把左臂夹紧在腰侧,不让它晃动,生怕一抖就牵动毒素扩散。
塌陷坑就在身后,宽不过数丈,跳得过去,可落地时那一震还是让右肩旧伤泛起酸胀。他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手:右手还能攥紧,指尖发白,说明力气还在;左手指尖却有些发木,捏合时慢了半拍。这副身子现在就像个漏气的皮囊,补一处,破两处。
他没回头去看追来的妖兽。那些灰毛畜生被迷雾困住,又互相冲撞,短时间翻不上来。但远处那声低吼还在,一声比一声近,地面震得石子微微跳动。他知道那不是错觉,也不是风刮的。
洞口就在眼前,黑黢黢的,像是被什么巨物啃过一口。他屏住呼吸,耳朵微动,听里面有没有动静。没有风声,没有滴水,连虫鸣都没有。死寂得不像地方,倒像是张嘴等着人往里跳。
他没动,先用扫帚柄轻轻点了点洞口边缘的碎石。石头没滚进去,也没塌。他又从怀里摸出半截雷火符残片,弹指一送,让它飘进洞内三尺,落地无声。符纸没炸,说明没有触发禁制或机关。
安全了?未必。但总比站在外头当活靶子强。
他慢慢起身,左手扶着岩壁,右手握紧扫帚,一步步挪进洞口。脚下踩的是兽骨,踩碎了一堆,发出“咔”的轻响。他顿了顿,没停,继续往前。五步之后,视线适应了黑暗,终于看清洞中央的情形。
一块青玉符牌,巴掌大小,嵌在一堆白骨中间,正泛着微弱的蓝光。那光不刺眼,一圈圈荡开,像是水面涟漪。他认得这东西——护灵玉牌,低阶防御法宝,能挡一次筑基以下的攻击,顶多撑三息。对高阶修士来说鸡肋得很,可对他这个连护体灵气都凝不稳的杂役来说,简直是救命稻草。
他喉咙动了动。
不是馋,是穷怕了。
十年扫丹房、清药渣,连颗下品聚灵丹都没摸过,更别说法宝。宗门发的粗布袍穿三年不换,灵米定量吃,还得看执事脸色。他见过外门弟子拿这种玉牌当玩具扔着玩,可他自己呢?挨打时连块石头都捡不着。
现在这块玉牌就在眼前,没人守,没阵法,连只老鼠都没见着。天上掉馅饼都不带这么准的。
他没急着上手,先蹲下身,眯眼细看。玉牌底下压着半截断角兽骨,骨头上刻着歪歪扭扭的符纹——不是天然形成的,是人为画的。他心头一紧,伸手去拨那骨头。
符纹没反应。
他又用扫帚尖轻轻碰了碰玉牌边缘。
依旧无事。
他这才缓缓伸出手,指尖离玉牌还有半寸,忽然耳尖一动——身后有脚步声!
不是一只,是三只。
而且走得很齐,节奏一致,显然是练过的。
他立刻缩手,转身半蹲,扫帚横在胸前,像挡刀的盾。动作一气呵成,连喘气都压低了。
三个身影出现在洞口外,堵住了光。
居中的那人穿着玄渊宗外门弟子服,腰佩灵剑,脸上有道疤,从眉骨斜划到嘴角,笑起来像裂了口的葫芦:“哟,这不是扫院子的龙允吗?怎么,今天不扫茅房,改挖坟来了?”
左边那人瘦高个,抱着手臂冷笑:“这地方我们盯了一早上了,你倒好,先替我们探路?”
右边那人最狠,直接上前一步,靴子碾碎一块兽骨,“啪”地一声脆响:“东西交出来,我不踩你脑袋。”
龙允垂眼,盯着自己左手——那只手还攥着扫帚柄,指节发白。他没看他们,声音压得很低,带着点抖:“是……是弟子冒失了。我这就走。”
话是这么说,手却没松。
玉牌还在地上,离他指尖不过半尺。
他没捡,也没退。
三人互看了一眼。
疤脸男嗤笑一声:“你还挺识相。可你手干嘛还指着那玩意儿?舍不得?”
“不是。”龙允摇头,声音更轻了,“我是怕……一动,就牵到胳膊。”
他说的是实话。左臂那股麻劲已经蔓延到肩膀,稍微一抬就针扎似的疼。可这话落在三人耳里,成了示弱的借口。
瘦高个撇嘴:“听听,多可怜。要不咱们行行好,帮他捡起来?”
“别。”右边那人冷笑,“让他自己捡。捡得起,算他命大;捡不起——”他抬起脚,作势要踹,“那就别怪我们动手了。”
龙允没动。
他低着头,刘海遮住眼睛,看不清神色。只有他自己知道,心跳快得像擂鼓,不是怕,是气。
十年前他被测出杂灵根那天,也是这样一群人围着他笑。那时他才十四岁,跪在测灵碑前,听着长老说“终生难入筑基”,周围全是哄笑声。有人往他背上扔果核,有人学他磕头的样子,笑得前仰后合。
那时候他学会了低头,学会了笑,学会了说“师兄教训得是”。
可现在不一样了。
他不是那个任人揉捏的杂役了。
他杀过人,也差点被人杀。他在柴房里布过阵,在崖缝中熬过夜,在群兽围攻下活了下来。他知道怎么藏锋,怎么等机会,怎么在绝境里咬出一条血路。
这块玉牌,他不能让。
不是因为它多值钱,而是因为它代表的东西——一次活命的机会,一次翻身的可能。他可以装怂,可以认栽,但不能把自己的命交到别人手里。
他依旧低着头,声音微颤:“弟子知错。这就退下。”
说着,他慢慢往后挪了半步,像是真要走。
三人嘴角刚扬起,准备看他狼狈退出的丑态。
可就在这时,他的左手突然动了!
不是后退,而是往前一探,五指一张,准确抓住玉牌边缘!
三人瞳孔骤缩。
“找死!”右边那人怒吼,抬腿就踹。
龙允却早有准备,抓牌瞬间整个人向左一滚,避开了飞踢,顺势靠在岩壁上,背贴石面,左手将玉牌迅速塞进怀里,右手扫帚横挡,防着后续攻击。
“你敢抢?”疤脸男怒极反笑,“一个杂役,也配碰宗门法宝?”
“这可不是你们宗门的。”龙允靠在墙上,喘了口气,声音不再发抖,反而平静下来,“是我在妖兽巢里找到的。谁先拿到,归谁。”
“放屁!”瘦高个厉喝,“秘境之物,皆属宗门公产!你一个扫地的,懂什么规矩?”
“我不懂。”龙允点头,“但我懂——谁打赢,谁说了算。”
这话一出,气氛瞬间绷紧。
三人互视一眼,不再废话。疤脸男右手按上剑柄,瘦高个双掌运起灵力,右边那人更是直接欺身上前,一拳轰来,带起一阵风声。
龙允没动。
他靠着岩壁,左手按在怀里的玉牌上,右手扫帚横在胸前,眼神沉静如水。
他知道打不过。
三个人,全是他惹不起的主。修为最低的都是炼气七层,高出他不止一截。正面交手,他连一招都撑不住。
但他也不需要打赢。
他只需要——活着。
只要他还站着,这块玉牌就不算丢。
拳头临头,他猛地低头,扫帚向上一挑,不是格挡,而是戳向对方腋下软肉。那人闷哼一声,收拳稍缓,龙允趁机侧身滑步,退到洞内深处,背靠岩壁,形成掎角之势。
“敬酒不吃?”疤脸男冷笑着拔出灵剑,寒光一闪,“那就别怪我们不讲同门之谊了。”
剑尖指向龙允咽喉,距离三尺。
龙允没看剑,只看着三人站位。
他们呈扇形围来,间距合理,显然是常联手行动的老手。左边控场,右边主攻,中间策应。配合默契,进退有度。
换作以前,他早就跪了。
但现在——
他缓缓抬起头,第一次正眼看向他们。
眼神里没有恐惧,没有哀求,只有一种近乎冷漠的清醒。
“你们要这牌子?”他问。
“废话!”瘦高个冷笑。
“行。”龙允点头,“我可以给你们。”
三人一愣。
还没反应过来,就见他右手扫帚猛然朝地上一砸!
“砰”地一声,碎石飞溅。
紧接着,他左手迅速从怀里掏出玉牌,高高举起,像是真要交出。
三人目光齐刷刷落在那抹蓝光上。
就在这一瞬——
远处,那声低沉的兽吼,突然逼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