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陈小麦是被窗外的鸟叫声吵醒的。
昨晚上从郑德厚家吃完饭回来,天已经擦黑了。周小兰抱着儿子坐在床边等他,问他老头都说了些啥。他说没啥,就是喝了顿酒。周小兰看了他一眼,没再问啥。
这一觉睡得踏实。
他推开窗户,清晨的空气带着露水的味道扑进来院子里那只大公鸡正在打鸣,声音洪亮得像是在广播。远处的山坡上笼罩着一层薄雾,太阳还没完全升起来,天边只有一道淡淡的金边。
陈小麦披上衣服,轻手轻脚地走出屋子怕吵醒周小兰和儿子。院子里静悄悄的,墙角那棵石榴树又长高了一截,叶子上挂着几滴露水,在晨光里闪闪发亮。
他推开大门,沿着田埂往玉米地走去。
正是夏末秋初的时节,地里的玉米已经抽穗了。一排排玉米秆长得比人还高,绿色的叶子在风中轻轻摆动,穗子从顶部冒出来,黄澄澄的,像是一根根小棒槌。
陈小麦蹲在地边,盯着玉米看了一会儿。穗子饱满,秆子粗壮,看来今年的收成不会差。他伸手掰开一个穗子看了看,颗粒饱满排列整齐,都能闻到一股淡淡的甜味。
他心里盘算着:一亩地产一千二百斤,三亩地就是三千六百斤。按照现在的市场价,一斤一块二,这一季能卖四千多。去掉化肥农药的成本,纯利润怎么也有三千。
三千不算多,但够一家人过几个月了。
“看啥呢?”
身后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陈小麦回过头,郑德厚背着手站在田埂上,嘴里叼着烟袋,眯着眼睛看他。
“叔,”陈小麦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俺看玉米呢。今年长得不错。”
郑德厚走过来,在他旁边蹲下,也盯着玉米看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嗯,还行。比去年强。”
“俺算了算,一亩地能收一千多斤。”陈小麦说,“俺寻思着,等收完了俺就把它卖了,然后种点别的。”
“种啥?”
陈小麦犹豫了一下。他昨晚上想了一夜,觉得不能光靠种地。现在这个年头,光种粮食挣不了多少钱。村里人虽然不说,但他心里清楚,不少人在背后议论他,说他在城里混不下去才回来的。
他想证明自己,但不是用嘴皮子,而是用实际行动。
“叔,俺有个想法,”他说,声音不大但很认真,“俺想把咱村的农产品弄到网上卖。”
郑德厚愣了一下:“网上?咋卖?”
“就是开网店,”陈小麦解释道,“现在城里人都讲究这个,说啥纯天然、无污染。咱村的玉米、红薯、柿子,都是好东西,要是能放到网上卖,肯定有人要。”
老头没说话,只是皱着眉头抽烟。烟雾缭绕中,他的表情有些模糊。
陈小麦心里有点打鼓。他不知道老头是咋想的。毕竟这种事儿在村里还没人干过,要是搞砸了,估计又得被人笑话。
“叔,俺知道您担心啥,”他说,“俺也想过,可能会赔钱。但俺想试试,总比啥也不干强。”
郑德厚把烟袋在鞋底上磕了磕,然后抬起头看着他。阳光下,老头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你这个想法中,”他说,声音不大但很坚定,“俺支持你。”
陈小麦愣了一下:“叔,您说的是真的?”
“废话,俺还能骗你?”老头瞪了他一眼,“你当俺是老古董呢?现在的年轻人不都流行这个啥、啥电商吗?俺虽然不懂,但俺知道一点——只要是正当的路子,就能走。”
他顿了顿,又说:“你小子要是真能干成,也是给村里办好事。咱村的东西好,就是卖不出去,只能烂在地里。你要是能想办法卖出去,那是你的本事,也是村里的福气。”
陈小麦心里一热鼻子有点发酸。他没想到老头会这么说。在村里待这一年多,他早就习惯了被人质疑、被人观望。但郑德厚这句话,让他觉得自己的选择是对的。
“叔,俺一定好好干,”他说,声音有点哽咽,“俺不辜负您。”
“别整这套,”郑德厚摆摆手,“俺支持你,但你得自己干出名堂来。别到时候赔了钱又来找俺诉苦。”
“不会,”陈小麦笑了,“俺要是赔了,就给您打工抵债。”
老头哼了一声没接话,但嘴角明显往上翘了翘。
两人又聊了一会儿,郑德厚先站起来背着手走了。陈小麦站在地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晨雾里,心里突然踏实了很多。
太阳渐渐升高了,金色的光芒洒在玉米地上,微风吹过,叶子沙沙作响。陈小麦蹲下来又看了会儿玉米,然后拍了拍身上的土,往家里走去。
周小兰已经起来了,正在厨房里做饭。儿子躺在床上啊啊地叫,看到他进来,小手伸得老高。
“去哪儿了?”周小兰端着一碗粥从厨房出来。
“去地里看了玉米,”陈小麦走过去抱起儿子,“今年收成不错,俺算了算能卖不少钱。”
“那是好事,”周小兰把粥放在桌上,“先吃饭吧。”
陈小麦坐下喝了一口粥,想了想又说:“小兰,俺想跟你商量个事儿。”
“啥事儿?”
“俺想把咱村的农产品弄到网上卖。开网店,卖玉米、红薯、柿子这些。”他看着她的反应,“俺知道可能有点冒险,但俺想试试。”
周小兰看了他一会儿,然后笑了:“那你试试呗,反正咱也不损失啥。大不了就是卖点力气,总比啥也不干强。”
陈小麦愣了一下。他以为她会反对,毕竟这种事儿以前没人干过要是赔了钱怎么办。
“你不怕赔?”他问。
“怕啥?”周小兰给他夹了一筷子咸菜,“你要是赔了,俺还有小卖部呢。饿不死你。”
她顿了顿又说:“再说了,你都决定了,俺反对有用吗?”
陈小麦看着她,心里暖烘烘的。这个女人,从嫁给他那天起就没让他操过心。不管是穷是富,是好是坏,她总是这样平静地接受一切。
“小兰,谢谢你,”他说,声音很轻。
“谢啥?”周小兰白了他一眼,“赶紧吃饭,吃完饭还得去地里干活呢。”
窗外的阳光越来越亮,新的一天开始了。陈小麦端着碗,看着儿子在床边爬来爬去,心里突然有了一种从未有过的踏实感。
这条路不好走,但他想试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