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的光还斜斜地铺在小区的水泥路上，像一层薄薄的金粉。程晚星坐在单元门口的台阶上，背靠着墙，眼睛一直盯着不远处的小树。
他已经玩了不到十分钟，却像是把这几天憋着的力气全使了出来。他蹲在滑梯底下，正用手指戳地上的小水洼，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歌，时不时回头看看她，笑一下，又低头继续玩。那双红色运动鞋踩进水里，溅起一圈细小的水花。
她没阻止。这几天关在家里，小树话都少了，连最爱的恐龙拼图也不碰，只是抱着书包坐在窗边，望着楼下空荡荡的滑梯发呆。她知道他在等“外面”。她也想让他跑一跑，哪怕只有这一会儿。
手机握在手里，屏幕一直亮着报警页面。她没解锁，但拇指就贴在指纹键上，随时能点进去。摄像头的事顾明川提过，说屋里能看到门前，但她不放心。她得亲眼看着，亲耳听着，才能信这几分安全。
风从楼道口吹进来，带着一点傍晚的凉意。她拉了拉开衫的领子，目光扫过小区入口。那辆灰色轿车不见了。她松了口气，可这口气还没落稳，眼角忽然瞥见绿化带边缘动了一下。
两个男人从灌木后面走出来，穿深色夹克，帽子压得很低。他们走得不快，一个朝她这边来，另一个绕了个弧线，直奔小树的方向。
她的心跳猛地撞了一下肋骨。
“小树！”她喊了一声，声音不大，怕惊到孩子，更怕打草惊蛇。
小树抬起头，刚要笑，那个穿黑夹克的男人已经走到他身后，一只手伸了过来。
“小朋友，叔叔问你个路。”另一个男人停在她面前两步远，脸上挤出笑，“你知道三单元怎么走吗？”
她没看他。她的全部注意力都在小树身上。那个男人的手已经搭上了小树的肩膀。
“小树！过来！”她站起来，声音拔高。
小树愣了一下，本能地往后缩。男人的手收紧，就要把他抱起来。
她冲了过去。
整个人撞进两人之间，手臂张开，死死挡在小树前面。她的肩狠狠磕在男人胳膊上，骨头传来一阵钝痛，但她没停。她转身一把将小树搂进怀里，用后背对着那人，膝盖一弯，几乎跪在地上，只为了把他护得更紧。
“干什么！”她吼出来，嗓子劈了音，“你要干什么！”
面前问路的男人脸色变了，伸手来拽她胳膊：“别闹，我们就是问问——”
“救命！”她尖叫，声音撕裂空气，“来人啊！抢孩子！”
她的指甲抠进身侧男人的手腕，用力一划，对方闷哼一声松了手。她趁机往单元门方向退，脚步踉跄，怀里小树哭了起来，声音尖利。
“妈——妈妈！”
“我在！我在！”她紧紧抱着，手臂勒得生疼，生怕一松手他就被人抢走。
另一个男人从侧面扑上来，伸手抓她的衣领。她偏头躲开，后脑勺撞在墙上，眼前一黑。她咬牙撑住，脚在地上乱蹬，踢中对方小腿。那人骂了一句，退了半步。
她趁机又退，背抵住单元门的铁栏杆，怀里小树抖得像片叶子。她一只手死死搂着他，另一只手摸向口袋里的手机，可还没掏出来，那人又逼了上来。
“再叫我就动手了。”男人压低声音，眼神阴狠，“乖乖把孩子交出来，不然谁都讨不了好。”
她盯着他，牙齿咬住下唇，血腥味在嘴里散开。她一句话不说，只是把小树往自己胸口按得更紧。
远处传来跑步声。
“干什么的！”有人喊。
两个男人对视一眼，迅速后退。一个转身就跑，另一个最后瞪了她一眼，跟着消失在绿化带尽头。
她靠着铁栏杆站着，腿软得撑不住身体。小树在她怀里哭得喘不上气，小手紧紧抓着她的衣服，脸埋在她颈窝里，全是汗和眼泪。
她抬手拍他的背，一遍一遍，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不怕……不怕……妈妈在……妈妈抱着你……”
脚步声越来越近。几个居民围了过来，有男有女，脸上都是惊疑。
“刚才怎么回事？”
“是不是有人抢孩子？”
“天啊，孩子没事吧？”
她摇摇头，说不出话。她低头看小树，轻轻把他脸上的汗擦掉，又检查他的手腕、脚踝，确认没有伤痕。小树闭着眼，还在抽泣，小小的身体绷得紧紧的。
“我们看见两个人跑出去了，穿黑衣服。”有人指着小区后门，“太快了，没看清脸。”
她点点头，终于把手机从口袋里掏出来。屏幕裂了一道缝，是刚才摔的。她点开通讯录，找到那个名字，按下拨号。
电话响了两声就被接起。
“顾明川。”她开口，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楚，“他们动手了。”
那边沉默了一瞬。
“你在哪？”他的声音立刻紧了。
“还在楼下，单元门口。”她靠在铁栏杆上，慢慢滑坐到台阶上，把小树整个裹进自己的开衫里，“他们想抓小树。我拦住了。现在……人跑了。”
“我马上回来。”他说。
她“嗯”了一声，没挂电话，也没说话。她抬头看天，夕阳已经沉到楼顶后面，只留下一点暗红的边。小区里亮起了灯，有几户人家打开窗户，探头往外看。
她望着绿化带的方向。那里静悄悄的，风吹着树枝轻轻晃。
她知道，这不是结束。
她低头看怀里的小树，轻轻吻了吻他的发顶。小树睁开眼，湿漉漉地看着她，嘴唇还在抖。
“妈妈……”他小声叫。
“我在。”她握住他的手，“妈妈一直在。”
电话那头传来车钥匙转动的声音，接着是引擎启动的低鸣。
她没再说什么，只是把手机贴得更近了些，仿佛这样就能让那端的声音更早一步抵达。
夜风拂过台阶，卷起一片枯叶，打着旋落在她脚边。她盯着那片叶子，直到它被风吹远。
小树的手指慢慢松开，重新环住她的脖子。
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目光沉了下来。
该换个方式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