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一点四十分,北郊仓库的灯还亮着。龙允坐在指挥室桌前,指节轻叩桌面,面前摊开的是共济仓近三个月的物流数据报表。纸页边缘有焦痕,是昨夜火灾时抢救出来的原件。林默站在白板前,用红笔圈出十家中小商户的运输频次与运力缺口,数字清晰,无多余修饰。
赵虎靠在门框上,战术刀插在腰带里,眼睛盯着监控屏。画面静止在那只被遗落的黑色工作靴上。他没说话,但呼吸比平时重。
“老李那边回话了。”龙允开口,声音低,不带起伏,“早上九点,岭南省城南茶楼,恒通联主事人愿见一面。”
赵虎抬眼:“见?不是来打?”
“是谈。”龙允站起身,将风衣搭在臂弯,“他们肯坐下来,说明怕乱,不怕硬。”
林默摘下眼镜,用布擦了擦镜片:“数据我已整理成册,附带三组推演模型。如果我们只提合作,他们不会听。但如果告诉他们——不合作,他们每年少赚三百七十万,他们会算这笔账。”
龙允点头:“就用这个。”
天刚蒙亮,车队出发。一辆黑色SUV,无标识,车窗贴深色膜。龙允坐副驾,左手放在膝上,袖口露出那道旧疤。赵虎坐驾驶位,后座是林默和老李。老李穿着洗得发白的蓝色中山装,手里拎着一个帆布包,里面装着行业资质复印件和过往合作凭证。
“我在岭南跑物流二十年。”老李在路上说,“恒通联的老陈,是我带进这行的。他知道规矩,也怕破规矩。”
“这次是他破的。”赵虎从后视镜里看他一眼,“烧仓、截车、砸设备,哪条不是破规矩?”
“所以他才要见我们。”林默翻动手里的文件夹,“做贼心虚,又不想背黑锅。见面,是想看我们有没有掀桌子的胆子。”
车驶入省城,穿街过巷,最终停在一座老旧茶楼外。招牌是手写的,墨迹斑驳。门口停着三辆商务车,车牌遮挡。三人下车,老李走在前头,龙允居中,赵虎断后,林默紧随。
包厢在二楼,临街,视野开阔。推门进去,三人已在。主位是个五十岁左右的男人,圆脸,微胖,穿灰色夹克,手指上戴着玉扳指。他是陈国栋,恒通联实际控制人。左手下是个瘦高男子,戴金丝边眼镜,负责财务。右边是个光头,手臂有纹身,显然是保镖。
没人站起来。
老李先开口:“老陈,多年不见。”
陈国栋抬眼,点了下头:“老李来了。这位是?”
“我这边,龙允。”龙允上前一步,不伸手,也不低头,“这两位,赵虎、林默。”
陈国栋目光扫过三人,最后落在林默手中的文件夹上。“听说你们想谈合作?”
“不是想。”龙允坐下,腰背挺直,“是来谈怎么分。”
陈国栋笑了,笑得很短。“岭南物流,我们做了八年,备案、线路、政府关系,全是实打实的投入。你们租了个仓,被人烧了几箱子货,就想分一杯羹?”
赵虎肌肉绷紧,手按在桌沿。
龙允没看他。他从林默手中接过文件册,推到桌中央。
“恒通联日均短途订单饱和率78%。”林默开口,语速平稳,“剩余22%运力闲置,每日折合成本约八万六千元。与此同时,周边十家中小商户因本地无承接方,被迫将货物外包至外省车队,单程运费高出35%,月损超百万。”
他翻开第二页:“若共享末端配送节点,你们提供闲置车辆与站点支持,我们负责接单与客户维护。收益按六四分成,试运行一个月。预计整体利润提升12%至15%。”
包厢内安静。
陈国栋没动,但眼神变了。他示意财务男接过文件,一页页翻看。光头保镖冷笑一声:“说得跟真的一样。你们谁信?”
“数据可查。”林默说,“共济仓系统开放三天权限,你们派人来核。运输记录、商户签约、付款流水,全可溯源。”
陈国栋终于开口:“你们想要什么?”
“两个试点客户。”龙允说,“走你们的线路备案,用你们的站点中转。我们派车,你们监督。一个月后,看结果。”
“不行。”陈国栋摇头,“一辆车,一个客户。先试三天。”
“两客户,七天。”龙允说,“否则我们现在就走。”
陈国栋盯着他。五秒,十秒。
“可以。”他松口,“但规矩由我们定。路线、时间、装卸标准,全按我们的来。你们违规一次,立即终止。”
“没问题。”龙允点头,“明天上午九点,我们送货上门。”
谈判结束。四人下楼,走出茶楼。阳光刺眼,街道嘈杂。赵虎皱眉:“就这么定了?他们眼里全是算计。”
“谈成不是结束,是开始。”龙允站在车旁,拉开车门,“他们让一步,我们就走一步。但每一步,都要踩得稳。”
林默记下茶楼外那三辆商务车的车牌号,交到老李手中。“帮忙查一下,尤其是那个戴眼镜的,是不是经常单独活动。”
老李收下纸条:“我知道该找谁问。”
龙允上车,关门前对赵虎说:“通知仓库,暂缓大规模接单。首阶段只接两家试点,车辆限行一条路线,全程记录仪开启。”
车队启动,驶离茶楼。
后视镜里,茶楼楼梯拐角处,光头保镖低声对财务男说了句什么。财务男点头,转身走进旁边写字楼。三分钟后,他拨通一个电话,只说了一句:“按原计划,盯紧动向。”
与此同时,林默在车内翻开新本子,写下第一条记录:**时间:10:47,谈判达成初步协议,对方同意试点合作,条件苛刻,监管严密。**
他合上本子,抬头看向窗外。街道两侧,物流站点密集,货车进出频繁。其中一辆白色厢式车,车牌被泥浆覆盖,停在街角已有二十分钟。驾驶座无人,但后视镜角度刻意调低,正对着茶楼出口。
林默没说话,只是将车窗降下两指宽。
风灌进来,吹动他灰色中山装的衣角。
龙允闭目养神,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击,节奏稳定,像在计算某种距离。
赵虎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一脚油门,车速提至六十。
他们正在返回北郊仓库的路上。
试点任务尚未启动,第一单货物还未装车。
但某些东西,已经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