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十七分,楼道里的灯还亮着。程晚星躺在床上,眼睛睁着,盯着天花板上那道细长的裂缝。她没睡着。小树在儿童房睡得安稳,呼吸均匀,而顾明川靠在客厅墙边守了一夜。她知道他在,但她没有再出门看他。
天快亮时,她终于闭了会儿眼。可梦里全是昨夜的画面——小树被抱走的瞬间,她扑过去却被推开;顾明川冲进厂房时手臂上的血;还有警车灯旋转的红光打在废弃工厂斑驳的墙上。她猛地惊醒,心跳撞在胸口,手心全是汗。
她坐起身,摸到床头的手机。屏幕亮起,时间显示上午十点二十三分。她滑动解锁,翻出通讯录里那个多年未拨的名字:**程海**。
手指悬在拨号键上,停了几秒,又放下。
她不是要打电话,她是想确认这个人还在她的世界里。哪怕只是一行名字,也像一根刺扎在生活边缘,随时可能发作。
她起身走进厨房,烧水泡了杯热牛奶,坐在桌边慢慢喝完。杯子空了,她才意识到自己今天必须做一件事——不是报警,不是求助,而是当面说清楚。
她不能再让这个人用“父亲”的身份,躲在冷漠背后一次次伤害她和孩子。
她换下睡衣,穿上米色针织开衫和浅蓝牛仔裤,把栗色卷发随意扎成低马尾。帆布包里装着速写本和笔,这是她习惯性的安全感来源。她看了眼熟睡的小树,轻轻带上门,走出了家。
外面风有点大,吹得巷口的塑料袋在地上打转。她沿着老小区外的马路走了一段,拦了辆出租车。
“去南城旧工业区旁边的居民楼。”
司机从后视镜看了她一眼:“那边都是老房子,你要找谁?”
“我父亲。”她说,声音平静。
司机没再问。
车子穿过半个城区,停在一栋灰扑扑的六层旧楼前。楼体泛黄,防盗网锈迹斑斑,一楼窗户挂着褪色的窗帘。她付钱下车,站在铁门前,抬头看了看三楼右户的阳台——那里晾着一件深灰色西装外套,袖口还破了个洞。
她认得那件衣服。小时候,他穿着它去参加别人的婚礼,回来后醉醺醺地摔了碗,骂她母亲不会做人情。
她攥紧包带,一步步走上楼梯。脚步声在空荡的楼道里回响,每一步都像踩在记忆的碎片上。三楼到了,302的门牌歪斜地挂着。
她抬手敲门。
里面没有动静。
她又敲了两下,用力些。
门开了条缝,烟味混着陈旧的空气涌出来。程海穿着皱巴巴的衬衫,手里夹着烟,看见是她,眉头一皱:“你怎么找到这儿的?”
她没回答,直接往屋里走。
房间很小,一张沙发塌了边角,茶几上堆着药盒和几张打印文件。墙上贴着几张股市走势图,角落还放着一个行李箱,像是随时准备离开。
“你住这种地方,倒也不意外。”她低声说。
“你来干什么?”他关上门,语气冷淡,“来看我落魄?还是来求我帮你们母子?”
她转身看他,目光直直落在他脸上:“我想知道,昨晚的事,是不是你干的。”
他顿了一下,嘴角扯出一丝笑:“什么事?你说绑架?那种事跟我有什么关系。”
“别装了。”她声音陡然提高,“我知道是你联系的人,是你让人盯上小树!你明明可以什么都不做,可你偏要毁掉我们好不容易建立的生活!”
他冷笑一声,吐出一口烟:“那是你自己的问题。你自己选的男人靠不住,孩子教不好,怪得了谁?”
“靠不住?”她往前一步,眼眶发烫,“你知道顾明川为了救小树,差点被打断肋骨吗?你知道我抱着发烧的孩子,在医院走廊哭了一整夜吗?这些不是意外,是你一手造成的!”
“我做什么了?”他把烟按灭在茶几上的烟灰缸里,“我只是说了几句实话。他顾明川是什么人?他爸当年坑了我多少项目?这笔账我不该讨回来?”
“所以你就拿我和孩子当筹码?”她声音颤抖,“我是你女儿,小树是你亲外孙!你连这点血缘都不顾了吗?”
“血缘?”他抬起头,眼神阴沉,“你妈当年把我赶出家门的时候,怎么没提血缘?你长大后不认我这个爹的时候,怎么不说父女情分?现在你过得不好,倒想起我来了?”
“我没有不认你!”她吼了出来,“是我八岁那年你亲手把我妈赶走的!是你另娶别人、生了儿子之后,再也不来看我们的!是你在我怀孕最需要帮助的时候,连一句问候都没有!现在你说这些,是为了证明你有理?”
屋里突然安静下来。
他没说话,只是低头整理桌上的纸张,动作缓慢,仿佛刚才的对话与他无关。
她看着他这张脸——熟悉的眉骨,陌生的眼神。她曾经无数次幻想过,如果有一天他回来,她会不会原谅他。她甚至想过,等小树长大,带他去看看外公,听他说说妈妈小时候的事。
但现在,她只觉得恶心。
“我曾经还幻想过你能像个父亲。”她声音低下去,却更清晰,“但现在我明白了,你比陌生人更冷酷。你不是我爸,你只是个披着血缘外衣的恶魔。”
他抬眼看向她,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
她不给他机会。
“从今往后,你我恩断义绝。”她一字一句地说,“再无半点瓜葛。你不配做我的父亲,更不配做小树的外公。以后我的人生里,没有你这个人。”
说完,她转身就走。
手刚碰到门把,身后传来他的声音:“你走了试试看。没有我,你们什么都不是。”
她停下,背对着他,肩膀微微抖了一下。
然后,她拉开门,走出去,用力关上。
“砰”的一声,震得楼道里的感应灯闪了两下。
她站在楼梯口,胸口剧烈起伏。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但她没擦。她靠着墙站了几秒,深吸一口气,迈步往下走。
风从楼道窗口灌进来,吹乱了她的头发。她走出旧楼,阳光刺得她眯起眼。街道上行人匆匆,车流不息,世界照常运转,仿佛刚才那场决裂从未发生。
可她知道,有些东西永远不一样了。
她掏出手机看了眼时间:下午五点四十二分。她得回家了。
她加快脚步朝地铁站走去。路过一家便利店时,买了瓶温水,边走边喝。喉咙干涩,像是刚刚经历了一场漫长的跋涉。
她走过两个街区,拐进熟悉的巷子。小区门口的桂花树开了,香味淡淡的。几个孩子在滑梯旁玩耍,笑声清脆。她站在单元楼下,抬头看了眼自家窗户——灯还没亮,但窗帘是拉开的。
她一步步走上楼,钥匙插进锁孔,转动。
门开了。
屋里很安静。玄关灯亮着,和昨夜一样。客厅沙发上,顾明川靠在那儿睡着了,外套都没脱,手里还捏着一份文件。小树在儿童房发出轻微的翻身声。
她轻手轻脚走进卫生间,拧了条热毛巾,回到客厅。
她蹲在他面前,轻轻擦去他额头的汗。他睫毛颤了颤,睁开眼,看到是她,第一句话是:“小树还好吗?”
“好着呢。”她低声说,“睡得很熟。”
他松了口气,想坐起来,却被她按住肩膀。
“你别动。”她说,“我刚回来。”
他看着她,忽然察觉什么:“你去见他了?”
她点点头,没回避。
“我说完了。”她声音很轻,“这辈子最后一句,我都说了。”
他沉默地看着她,眼里没有追问,只有心疼。
她在他脚边坐下,背靠着沙发,仰头望着天花板。眼泪又来了,一颗颗砸在地板上。
他伸手把她拉进怀里,一只手轻轻拍着她的背。
她没躲,也没说话,就那么靠着,听着他的心跳。
窗外,暮色渐浓。
屋内,灯光温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