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秋节那天,陈小麦起了个大早。
他先去镇上买了月饼和水果,又特意绕到供销社买了两瓶好酒。东西装在三轮车上,堆得老高。周小兰抱着儿子从屋里出来,看了一眼就笑了。
“买这么多干啥?又不是去走亲戚。”
“俺叔那儿就是亲戚,”陈小麦把儿子接过来抱在怀里,“再说了,过节嘛。”
周小兰没再说什么,转身去屋里换了一件新衣服。淡蓝色的碎花衬衫,洗得干干净净,头发也梳整齐了,显得格外精神。
一家人骑着三轮车往村西头走。儿子坐在中间,兴奋得小脚丫乱蹬,嘴里咿咿呀呀说个不停。周小兰时不时侧过头跟陈小麦说两句什么,两个人都笑着。
到了郑德厚家,老头子已经在门口等着了。
“你们可来了,”郑德厚背着手,脸上笑眯眯的,“俺都等半天了。”
“叔,俺们来晚了,”陈小麦把三轮车停好,提着东西往屋里走,“买了点月饼,您尝尝。”
郑德厚接过月饼看了一眼,点了点头:“中,买这东西干啥?浪费钱。”
嘴里这么说,脸上的笑纹却更深了。他弯下腰逗了逗陈小麦的儿子,小家伙立刻咯咯笑起来,伸出小手去抓他的胡子。
“真俊,”郑德厚把小孩抱起来,举到眼前看了看,“像他爹小时候。”
周小兰在旁边抿嘴笑:“叔,您还记得他小时候啥样呢?”
“咋不记得,”郑德厚抱着孩子往屋里走,“那会儿小麦他爷爷还在世,过节的时候抱他来俺家,这小子哭得震天响,非要俺抱不可。”
陈小麦跟在后面,听着老头子讲那些老掉牙的往事,心里暖烘烘的。屋里已经摆了一桌子菜,都是郑德厚自己做的——红烧肉、炒鸡蛋、凉拌黄瓜,还有一盘切好的月饼。
“坐坐坐,”郑德厚把小孩放在椅子上,自己在主位坐下,“都是自家种的养的,比不上城里的大鱼大肉,但干净。”
“您这话说得俺都不好意思了,”周小兰给老头子夹了一筷子菜,“俺们是来蹭饭的,您倒客气上了。”
“啥蹭饭不蹭饭的,”郑德厚摆摆手,“你们能来,俺高兴。”
饭桌上,郑德厚抱着小孩喂了几口鸡蛋羹。小家伙吃得满嘴都是渣子,逗得大家哈哈大笑。周小兰起身想去抱孩子,郑德厚摆摆手示意不用。
“你们吃你们的,俺跟孙子亲近亲近,”老头子说着,又夹了一筷子鸡蛋羹送到小孩嘴边。
陈小麦看着这一幕,心里突然有点感慨。他想起自己小时候,每次来郑德厚家,老头子也是这么抱着他,给他夹菜。那时候不懂事,觉得老头子烦,现在自己也当爹了,才明白那份心意。
吃完饭,天已经擦黑了。
郑德厚搬了三把椅子到院子里,又从屋里拿出那杆旱烟。月亮升起来了,圆溜溜地挂在天上,把小院照得如同白昼。月光洒在地上,像铺了一层银霜。
“坐会儿吧,”郑德厚点上烟,深深吸了一口,“难得团圆。”
周小兰抱着儿子,靠在陈小麦肩上。小家伙玩了一天,这会儿已经睡着了,小脑袋枕在妈妈的手臂上,呼吸均匀而安静。郑德厚坐在旁边,抽着旱烟,烟雾缓缓升起,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柔和。
“小陈,今年收成不错吧?”老头子眯着眼睛,看着远处的田地。
陈小麦点点头:“比去年强。多亏了您教俺的那些技巧。”
“俺教你的那点东西算啥,”郑德厚笑了笑,“主要是你自己肯学。现在这年头,愿意扎根农村的年轻人,不多了。”
“叔,您又夸俺了,”陈小麦有点不好意思,“俺就是觉得,这儿挺好的。”
“好啥好,”郑德厚看了他一眼,“好啥好”这三个字说得慢吞吞的,语气里却没有一丝责备,反而带着几分欣慰,“你能留下来,比啥都强。”
三个人坐在院子里,谁也没再说话。月光静静地洒下来,照在每个人的脸上。远处传来几声狗叫,接着又安静了。
坐了一会儿,周小兰轻轻拍了拍陈小麦的胳膊:“咱回家吧,孩子睡着了,别着凉。”
陈小麦点点头,起身把儿子接过来。小家伙在他怀里翻了个身,又睡着了,小手紧紧抓着他的衣领。
“叔,俺们回去了,”周小兰扶着门框站起来,“您早点休息。”
“去吧去吧,”郑德厚挥了挥手,“路上慢点。”
一家人走出院子,郑德厚站在门口看着他们的背影,直到三轮车的灯光消失在村口深处。他站了一会儿,回屋把桌子上的碗筷收拾了,然后坐在刚才的位置上,又点了一袋烟。
月光还是那么亮,照得小院一片银白。
回家的路上,月亮又大又圆。
周小兰坐在三轮车上,抱着熟睡的儿子。陈小麦骑着车,夜风吹过来,带着些许凉意。田野里弥漫着成熟的庄稼气息,蛐蛐在路边叫个不停。
“真好,”周小兰突然说了一句,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陈小麦回过头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只是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周小兰的手暖暖的,被他握着,也没有抽回去。
他知道妻子说的是什么。是团圆,是安宁,是这种踏踏实实过日子的感觉。不需要大富大贵,不需要功成名就,只要一家人在一起,就够了。
三轮车在乡间小路上慢慢前行,月亮一路跟着他们,把前方的路照得亮堂堂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