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的风裹着干冷的气息穿过院子,陈小麦把儿子哄睡后走出来,看见妻子正坐在门槛上择菜。
“儿子睡了?”周小兰抬头看了他一眼,手里动作没停。
“睡了,今天玩累了,吃完饭就睁不开眼。”陈小麦在她旁边坐下,看着天上稀疏的星星。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周小兰起身去厨房倒了杯热水出来,递给陈小麦。
“想啥呢?”她问。
陈小麦接过杯子,热气扑在脸上,驱散了一些寒意。他低头看着杯子里漂浮的几片茶叶,思绪飘出去很远。
“俺在想,这一年来,真是变化太大了。”他慢慢地说,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年初的时候,俺还想往外跑。现在想想幸亏没走。”
周小兰在他旁边坐下,把手里的菜篮子放在地上。“你现在和以前不一样了。”
“哪儿不一样?”
“你以前老皱着眉头,”周小兰侧过头看他,眼里有光,“现在爱笑了。”
陈小麦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他自己都没意识到,这个变化是什么时候开始的。
确实不一样了。
年初刚回来的时候,他整天把自己关在屋子里,不敢出门见人。村里人看他那个眼神,像是在看一个失败者。他也觉得自己是个失败者——在城市里混不下去,被迫回到这个偏僻的小村庄。
那时候他晚上经常失眠,躺在硬邦邦的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全是以前的事。同事们的脸、KPI的数字、房东太太的声音……一切都在提醒他,你被淘汰了,你是个没用的人。
转变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可能是第一次跟着郑德厚去地里,他弯着腰割了一上午的麦子,腰酸得直不起来,晚上躺在床上却睡得特别香。也可能是第一次卖出粉条的时候,那个城里来的大姐说“小伙子,你们这粉条真好吃”,他激动得差点说不出话来。
还有儿子出生那天,他在产房外面等着,听见里面传来啼哭声,眼泪突然就掉下来了。他成了一个父亲,不再是那个一个人吃饱全家不饿的城市漂泊者。
“老公,”周小兰的声音打断他的思绪,“你还记得咱俩第一次见面不?”
“咋不记得,”陈小麦笑着说,“你在小卖部里算账,俺去买东西,你算错了吧?”
“放屁,”周小兰瞪了他一眼,“那是找你钱的时候你多拿了一毛。”
陈小麦笑着摇头。那时候他刚回村不久,连秤都不会看,周小兰教他认秤砣,一遍遍不耐烦地示范。现在他也能自己称重、算账、跟客人讨价还价了。
这一年,他学会了做粉条,学会了开网店,学会了跟村里人打交道。网店从最初的一天一两单,到现在的十几单二十单;粉条从只有红薯一种,发展到玉米面、小米、绿豆;家里添了儿子,院子里多了几只鸡,墙上挂了妻子做的腊肉。
日子虽然还是紧巴巴的,但心里踏实。
想起郑德厚,陈小麦心里涌起一股暖意。那个倔老头子,一开始可看不上他这个“城里来的毛头小子”,现在隔三差五就过来串门,有时候帮他看看货,有时候就是坐着喝口茶。上次郑德厚喝多了,说了一句“小陈,你现在可是咱村的能耐人了”,说得他都不好意思。
还有赵守田,那个精明的胖子,现在见了他就笑嘻嘻地打招呼,有时候还主动帮忙打包发货。用赵守田自己的话说,“这娃实诚,跟他打交道不吃亏”。
“过几天去镇上买年货吧,”周小兰说,“顺便给儿子买件新衣裳。”
“行,”陈小麦点点头,“再去照个相。”
“照相?”
“嗯,”陈小麦看着妻子,“咱们一家三口,去照个全家福。”
周小兰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行,照一个。”
她起身去收拾菜篮子,陈小麦坐在原地没动。远处传来几声狗叫,整个村子安静又温暖。
这就是他的第一年。
不完美,但真实。不富裕,但充实。不风光,但踏实。
他不再是那个在城市里迷茫的年轻人了。他是一个农民的丈夫,一个孩子的父亲,一个村的电商从业者。他找到了自己的位置,虽然这个位置不在高楼大厦里,而是在这片土地上。
但这片土地接纳了他。
这就够了。
第五卷:收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