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更天的更鼓声从远处传来，沉闷而悠远。
沈清漪盯着手中的书卷，已经半个时辰没有翻过一页。烛火摇曳，在窗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她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一个月了。
整整一个月，萧衍没有出现过一次。
她听说太后施压，他不得不册立林贵妃为后。她还听说册封大典那日，他全程冷着脸，连看都没有看林贵妃一眼。可那又怎样呢？
“主子，您还不休息吗？”春蝉从内室走出来，手里端着一盏茶，“更深露重的，仔细着凉。”
“还不困。”沈清漪接过茶盏，热气氤氲模糊了她的视线，“你先下去吧，我想一个人待着。”
春蝉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退下了。
沈清漪盯着那盏茶出神。一个月前的那一幕还历历在目——他砸碎玉佩时眼神里的失望和愤怒，还有摔门离去时的决绝。他一定认为她背叛了他，认为她向周延透露了萧凛的下落。
可她明明是为了他，为了保护他，才冒险从周延的书房里偷出那块玉佩。
现在说什么都晚了。他不会相信她的解释，就像他当初毫不犹豫地转身离开一样。
这样也好。她对自己说。这样她就安全了，不会成为众矢之的，不会被人说是狐媚惑主，更不会……
不会什么？
她被自己这个问题问住了。
门外突然传来一阵脚步声，很急，踉踉跄跄的。沈清漪皱眉，正要起身查看，门就被推开了。
月光从大敞的门里倾泻而入，勾勒出一个熟悉的身影。
是萧衍。
他穿着便服，头发有些散乱，脚步虚浮，整个人摇摇晃晃的。沈清漪一眼就看出他喝多了——而且是那种烂醉如泥的状态。
“陛下？”她站起身，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您怎么……”
“朕不能来吗？”萧衍的声音沙哑，带着几分醉意。他一步步走近她，身上的酒气浓得呛人，“朕来看看，朕的沈贵人这些日子过得怎么样？”
“陛下喝多了。”沈清漪垂眸，“臣妾让人送您回去。”
“回去？”萧衍冷笑一声，“回哪里？回林贵妃那里？还是回朕的寝宫？”
他踉跄着走到她面前，目光直直地盯着她：“你说，朕该回哪里？”
“陛下想让臣妾说什么？”沈清漪抬起头，直视他的眼睛，“恭喜陛下新立皇后？”
“你！”萧衍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他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惊人，“你非要这么跟朕说话是不是？”
手腕被攥得生疼，沈清漪皱起眉头，却没有挣扎。她盯着他的眼睛看了很久，突然笑了：“那陛下想让臣妾怎么说？说臣妾很在意？说臣妾每天都盼着陛下来？”
“难道不是吗？”
“不是。”
两个字，斩钉截铁。
萧衍盯着她看了很久，眼神复杂难辨。有愤怒，有失望，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他的手越攥越紧，指节泛白。
“你是不是从来没有爱过朕？”
沈清漪愣住了。她没想到他会问这个问题，更没想到他会用这种语气问。那声音里带着几分颤抖，几分祈求，完全不像是一个帝王该有的样子。
“陛下觉得呢？”她沉默了很久，才缓缓开口。
“朕觉得你没有。”萧衍的声音很冷，“从一开始就是。朕对你好，你躲着；朕靠近你，你退着；朕把心掏给你，你连看都不看一眼。”
沈清漪被他这番话刺得心脏隐隐作痛，但她还是强撑着没有表现出来。
“陛下喝多了，臣妾让人送您回去。”
“少跟朕打马虎眼。”萧衍打断了她的话，已经走到了她面前，“朕问你话呢。你爱过朕吗？哪怕一瞬间？”
手腕被攥得火辣辣地疼，沈清漪能感觉到他的手指在微微发抖。他在害怕，她在那一瞬间意识到了。他在害怕她的答案。
可是他在怕什么呢？怕她说爱，还是怕她说不爱？
她盯着他的眼睛看了很久，突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几分释然，几分无奈，还有几分说不清的情绪。
“那可能就是没有吧。”
四个字，像四把刀，同时插进两个人的心里。
萧衍的手僵住了。他死死盯着她，仿佛要从她的表情里看出一丝一毫的虚假。可是没有，她笑得云淡风轻，就像在说今天天气很好一样。
“好，很好。”他松开手，后退两步，“是朕瞎了眼，才会以为你是不同的。”
“陛下……”
“别说了。”萧衍转身，大步走向门口。他的背影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孤寂，“朕以后不会再来了。”
门被重重关上，发出震耳的声响。
沈清漪站在原地，保持着那个姿势很久很久。直到脚步声彻底消失，她才缓缓坐回床沿。
手腕上传来火辣辣的疼，她低头一看，已经被攥出一道红印。她抬起手，盯着那道印子发呆。
原来真的会痛啊。
窗外月色如水，照得整个宫殿都是一片银白。沈清漪突然意识到，自己这三个月来所谓的“不在乎”，不过是自欺欺人。
是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可能是在御花园，他第一次对她笑的时候。也可能是在她生病，他亲自送来姜汤的时候。又或者是更早，早到她不愿意承认的时候。
她爱他。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这个认知就像一颗种子，在她的心里悄悄地生根发芽。可是她不能说、不敢说、不能说。因为她怕——怕再次被背叛，怕再次被抛弃，怕再次体验那种全心全意信任一个人却被辜负的痛。
所以她选择逃避，选择推开，选择用“不在乎”来伪装自己。
可到头来呢？
她苦笑着摇头，眼泪终于不受控制地滑落下来。原来这就是心痛的感觉，比手腕上的伤更疼一千倍、一万倍。
门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是春蝉去而复返。她放心不下主子，这么晚了，总要来看看才能安心。
“主子？”春蝉的声音在门外响起，“您还好吗？”
“没事。”沈清漪抬起手，用袖子擦干脸上的泪痕，“只是有些睡不着，你下去歇着吧。”
“那奴婢就在门外候着，主子有事唤一声。”
脚步声远去，屋内重新陷入寂静。沈清漪靠在床沿，望着窗外的月色，思绪飘回第一次见到萧衍的时候。
那时她刚入宫，在御花园里迷了路，撞见他独自下棋。他问她为什么一个人在御花园，她说迷路了找不到回宫的路。他觉得有意思，让她坐下喝了一杯茶。
那时的她，只想在这个宫里平安苟到退休，从没想过会和皇帝有什么瓜葛。可世事难料，她最终还是陷进去了，陷得比谁都深。
窗外传来更鼓声，已经是四更天了。再过不久，天就要亮了。可沈清漪一点睡意也没有，她睁着眼睛，看着窗外的月色一点点淡去，直到东方泛起鱼肚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