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星谣坐在后座，手机还停留在那条匿名消息界面。屏幕漆黑了一瞬，又亮起——法院电子送达通知弹了出来。

“案由：侵害计算机软件著作权及数据权益纠纷。”

她盯着那行字，指尖在屏幕上悬停两秒，没点开附件，直接转发给了周墨和陆时寒。

微信对话框刚跳出“已发送”，手机又震了一下。是周墨的语音：“别看详情，先等我电话。”

她把手机倒扣在腿上，抬头望向前方。高架桥下的广告牌正在更换画面，旧海报被风吹得一角卷起，露出背面印着的施工编号。那张黑白海报——“听见真实的声音”——已经不见了。

二十分钟后，律所会议室。

长桌两侧摆着三瓶未开封的矿泉水。林星谣把卫衣帽子推到脑后，指节无意识地蹭着右耳三颗银钉。陆时寒坐她旁边，黑框眼镜压低了些，手指在桌沿敲击，节奏很轻，是《单手》副歌前的休止符段落。周墨站在窗边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对，立刻调取所有项目节点的时间戳记录，尤其是声库训练日志的首次生成时间。”

律师姓陈，四十出头，穿着深灰西装，领带夹是一枚音符形状的金属片。他打开投影仪，屏幕上出现一份文件目录。

“星河娱乐这次告的是‘灵韵’声库底层模型非法使用其注册数据库中的声源样本。”他说，“他们提交了初步比对报告，声称你们使用的某些共振峰参数、基频抖动曲线，与他们旗下歌手三年前录入系统的测试音频存在高度重合。”

林星谣开口：“我们的声源来自我本人提供的200段清唱录音，全部在非公开环境下完成，连母带都没出过工作室。”

“我知道。”陈律师点头，“但这类案件的关键不在你用了谁的声音，而在你有没有用他们的技术路径。他们指控的不是‘抄旋律’，而是‘偷架构’——说你们剽窃了他们未公开的声学建模算法。”

陆时寒抬起头：“我们用的是开源引擎二次开发，代码可查。”

“开源不等于免责。”陈律师翻页，“如果能证明你们的模型结构与其专利设计存在实质性相似，哪怕代码不同，也可能被判侵权。现在的问题是，他们咬定你们接触过他们的内部资料。”

周墨挂了电话走过来：“我们没人进过星河的技术系统。”

“但你们有个成员曾经是行业焦点人物。”陈律师看向陆时寒，“陆先生，三年前您参与过AURORA专辑的 vocal tuning 工程，当时合作方正是星河旗下的音频实验室。虽然您只负责演唱部分，但后台权限记录显示，您的账户曾访问过声库原型项目的临时接口。”

空气静了一瞬。

林星谣侧头看他。陆时寒没动，只是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镜片边缘。他的手指很稳，但虎口处有一道浅疤，是肌腱手术留下的。

“那是系统自动跳转的日志页面。”他说，“我连那个文件夹都没点开。”

“法律上，‘是否知情’和‘是否有接触’是两个问题。”陈律师语气平稳，“他们不需要证明你看了什么，只需要证明你有可能看到。而一旦这个成立，举证责任就会转移到你们这边——你们必须自证清白。”

“怎么自证？”

“拿出你们从零开始的研发证据链。”他指着屏幕，“第一，原始设计文档；第二，带有时间戳的早期版本备份；第三，开发过程中的修改日志。尤其是最早期的构想草图——最好是有明确日期的手写稿或工程文件创建记录。”

林星谣翻开随身携带的五线谱本，快速翻到空白页，写下几个关键词：设计图、时间戳、初版模型。

“我们有调教日志。”她说，“每次参数调整都有记录。”

“不够。”陈律师摇头，“日志只能证明后续操作，不能证明源头原创。他们可以辩称你们是先复制再微调。要破局，必须找到比他们专利申请更早的独立研发痕迹。”

周墨拧开一瓶水，喝了一口：“我们所有的资料都存区块链了吗？”

“部分关键节点做了存证，但早期开发阶段还没接入系统。”陈律师说，“那时候项目还在地下状态，很多记录是本地保存的。”

林星谣笔尖一顿。

陆时寒一直没说话。他重新戴上眼镜，视线落在会议桌中央的玻璃板上，映出天花板的灯管，像一排冷白的音符。

“我那里……有些旧东西。”他忽然说。

声音很低，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林星谣抬眼：“什么？”

他没看她：“三年前的东西。我在做个人项目的时候，试过一种新的共振建模方式。没完成，后来硬盘坏了，我以为数据全丢了。”

“什么时候的事？”周墨问。

“大概在AURORA解散前三个月。”他顿了顿，“当时只是随手记了些想法，在一个叫‘LY_VocalCore’的工程文件里。后来账号注销，设备也换了。”

林星谣猛地想起什么：“那天在医院，你说你梦到在调参数……是不是就是这个？”

陆时寒没回答。他的手指在桌下微微蜷了一下，指节泛白。

周墨已经掏出手机：“我现在就让技术组排查所有旧设备的恢复可能性。另外，联系数据恢复公司，优先处理你三年前用过的主机硬盘。”

“不一定有用。”陆时寒终于抬头，“那台机子摔过一次，主板烧了。而且……”他声音压得更低，“那种设计思路，和现在的‘灵韵’确实有点像。”

“像不代表一样。”林星谣打断他，“就算结构相似，只要能证明你是独立构思，就不算侵权。”

“但时间顺序才是铁证。”陈律师补充，“如果你们能找到早于星河专利申请日的设计稿，哪怕只是一个草图，也能扭转局面。”

会议室陷入短暂沉默。

窗外传来远处工地打桩的声音，一下一下，像某种倒计时。

林星谣合上五线谱本，封面上那行字清晰可见：“给妈妈的曲子”。她没再去看手机里的法院通知，而是把本子塞进包里，拉紧拉链。

“我们现在回去？”她问周墨。

周墨点头：“先回工作室，全面筛查所有备份设备。另外，联系你之前用过的云存储服务商，看看有没有残留文件。”

陆时寒站起身，动作有些迟缓。他扶了下眼镜，目光扫过桌上那份诉讼材料，最后落在林星谣脸上。

“如果真找到了……”他声音很轻，“别指望它多完美。”

“我们从没指望过完美。”她说，“我们只想要真实。”

三人走出律所大楼时，天色已经开始发暗。街边商铺陆续亮起灯，一家音响店正播放着老歌，电流声混着沙哑的女声断续飘出。

车驶入主干道，红灯停下。周墨坐在后排，已经开始打电话安排人手：“对，所有2019年之前的设备全部送检，特别是陆时寒用过的那台灰色主机……什么？主板序列号还能查？好，立刻调维修记录。”

林星谣望着窗外。一辆快递三轮车从旁边驶过，车尾喇叭放着一首歌，是《单手》的副歌段落。音质粗糙，伴奏失真，但有人在跟着哼。

她没说话，只是把手掌贴在车窗上。玻璃冰凉，映出她模糊的脸。

绿灯亮起，车继续前行。

陆时寒忽然开口：“我记得那个工程文件的命名规则。”

前座司机和周墨同时安静下来。

“我习惯用日期加代号。”他说，“如果数据还在，应该叫‘LY_VocalCore_20191023’。那天是我母亲忌日，我通宵做的测试。”

车内一片寂静。

林星谣缓缓转头看他。他依旧望着前方，眼神沉得像深夜的湖面。

“文件属性里会留下创建时间。”他说，“只要硬盘没彻底损坏，应该能恢复。”

周墨立即拨通助理电话：“立刻查这个文件名！所有可能的存储位置都扫一遍，包括回收站、缓存区、临时文件夹——对，按时间排序，优先找2019年10月前后的记录。”

电话挂断，车厢再次安静下来。

林星谣低头，手指摩挲着包上的拉链头。她想起三年前的那个冬天，自己躲在城中村的出租屋里，听着全网骂她抄袭，一遍遍翻看《星轨》的原始分轨文件，试图找出一丝能证明自己的痕迹。

现在，轮到他们去寻找另一段被掩埋的时间了。

车驶过立交桥下，光影交错掠过每个人的脸。陆时寒闭了下眼，喉结轻轻滑动了一下。

“如果找不到呢？”林星谣突然问。

没人回答。

周墨看着手机屏幕，新邮件提醒刚弹出来，标题是：“设备送修清单”。

他点开，快速浏览，然后低声说：“第一批硬盘明天上午十点送到数据恢复中心。最晚后天出结果。”

林星谣点点头，没再说话。

车窗外，城市灯火渐次亮起，像无数未眠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