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清晨,春蝉从外面回来,脸色有些不好看。
“主子,”她压低声音,“奴婢查清楚了,那碗安神汤确实是皇后那边送来的。”
沈清漪正在窗边梳头,铜镜里映出她淡淡的眉眼。听到这话,手上的动作顿了顿:“她倒是沉不住气。”
“主子要不要去向陛下说明?”春蝉有些着急,“万一那汤真有问题……”
“不会有事的。”沈清漪放下木梳,“她刚当上皇后,总要立威。我不接招,她自然就消停了。”
话虽这么说,但她心里清楚,林皇后不会善罢甘休。这后宫的水,只会越来越浑。
她起身走到桌边坐下,准备继续绣那个荷包。那是给萧衍的生辰礼,还有两个月才到日子,但她想提前准备好。荷包上绣的是并蒂莲,针脚歪歪扭扭,她女红本来就不好,绣了拆、拆了绣,折腾好几回了。
刚拿起针,外头就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沈贵妃在吗?”外面是个小太监的声音,听着陌生。
沈清漪示意春蝉开门。那小太监进来后扑通一声跪下:“贵妃娘娘,大事不好!您父亲……您父亲被下狱了!”
手里的针掉在地上。
“你说什么?”沈清漪霍然站起身,“什么时候的事?”
“就今日早晨。”小太监磕着头,“朝堂上有人弹劾沈家,说、说沈老爷意图操控后宫,买通官员,已经被押入大牢了!”
沈清漪的大脑嗡的一声。
她父亲是商人,虽然有些家财,但从不参与朝政。好好的,怎么会说下狱就下狱?
“可有人说是谁弹劾的?”她的声音还算平静,但指尖已经微微发颤。
“是……是丞相府的人。”小太监犹豫了一下,“具体是谁,奴才也不清楚。贵妃娘娘快想想办法吧!”
小太监退下后,沈清漪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动。
春蝉捡起地上的针,担忧地看着她:“主子……”
“没事。”沈清漪弯腰捡起那枚针,重新坐回桌边,“你先出去吧,我想一个人待会儿。”
春蝉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轻轻带上门出去了。
屋内只剩下她一个人。
沈清漪盯着桌上的荷包,那朵并蒂莲才绣了一半,针脚歪歪扭扭,像极了她这几个月在宫里的日子——看似平静,实则千疮百孔。
父亲入狱了。
这个消息像一块石头砸进水里,把她原本平静的心搅得天翻地覆。她一直以为,只要自己不争、不抢、不卷入那些是非,就能在这宫里平安度日。可是现在,父亲被人陷害,她还能继续置身事外吗?
不可能了。
她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已经是一片决然。
殿外的阳光正好,照在琉璃瓦上反射出耀眼的光。她想起父亲那张胖乎乎的笑脸,每次写信来都叮嘱她“在宫里要小心行事,别惹麻烦”。他一辈子与人为善,从不做伤天害理的事,怎么会被扣上“操控后宫”的罪名?
说到底,还是因为她。
因为她是皇帝的贵妃,所以沈家就成了某些人眼中可以借题发挥的棋子。那些人想要对付她,最好的办法就是从她的家人入手。
沈清漪攥紧手中的帕子,指甲陷进掌心,留下一道道红痕。她以为只要自己不争不抢,就能在这宫里平安度日。可是她忘了,有些事不是你想躲就能躲掉的。
父亲被人陷害,她不能坐视不管。
可是,她能找谁帮忙?这宫里,能帮她的只有一个人。
想到那个名字,沈清漪的心头涌上一阵复杂的情绪。这一个月来,他们没有说过一句话。上次见面时他摔门离开的背影还历历在目,那句“那可能就是没有吧”像一把刀扎在她心上。
但现在不是计较这些的时候。
父亲危在旦夕,她必须去找他。
御书房外,沈清漪跪在石阶下。
午后的日头很毒,晒得人头皮发麻。她已经跪了半个时辰,膝盖又疼又麻,几乎快失去知觉。但她没有动,也没有起身。
守门的太监已经进去通报好几次了,每次都出来摇头:“陛下说了,不见。”
不见就不见吧。
沈清漪垂着头,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淌。她能感觉到路过的人都在看她,那些目光里有好奇、有幸灾乐祸、有同情,各种情绪交织在一起,像一张无形的网把她牢牢困住。
又过了一刻钟,那扇门终于打开了。
萧衍从里面走出来,身后跟着李德全。他穿着明黄色的龙袍,面色冷峻,看到台阶下跪着的人时,脚步顿了顿。
“你来做什么?”他的声音淡淡的,听不出情绪。
沈清漪抬起头看他。
这张脸她看了无数次,每次看到时都会有不同的心情——最初是警惕,后来是心安,再后来是逃避。而现在,她只看到一个高高在上的帝王,和一个走投无路的臣妾。
“陛下,”她的声音很平静,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我父亲是冤枉的。”
萧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没有说话。
“有人弹劾他意图操控后宫,这完全是莫须有的罪名。”沈清漪继续说,“我父亲只是江南的一个商人,连京城都没来过几次,怎么可能操控后宫?求陛下明察,还我父亲一个清白。”
她的声音不算响亮,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说完,她垂下头,等着他的回答。
御书房前一片寂静,只有风吹过梧桐树的沙沙声。
过了很久,萧衍才开口:“朕知道。”
沈清漪愣了一下,猛地抬起头:“那您为什么……”
“因为你在乎。”
四个字,像惊雷一样在她耳边炸开。
她不可置信地看着他,声音有些发抖:“陛下,您……您说什么?”
“朕说,因为你在乎。”萧衍重复了一遍,语气很淡,像是在说一件稀松平常的事,“所以朕故意的。”
故意的?
沈清漪的大脑一片混乱。他知道父亲是冤枉的,却还是让人下狱?为什么?
“因为你在乎,”萧衍又往前走了一步,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这是你第一次主动求朕。朕等这一天,已经等了很久了。”
她愣愣地看着他,完全不知道该说什么。
“起来吧。”他弯腰扶起她,盯着她的眼睛,“以后不许再躲着朕。”
他的手掌温热有力,握得她的手腕微微发疼。沈清漪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
“你先回去。”萧衍松开手,“沈家的事,朕会处理。”
“陛下……”
“你记住,”他转身的瞬间丢下一句,“你是朕的人。这辈子都是。”
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宫道尽头,沈清漪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动。
阳光照在她脸上,晃得她眼睛发疼。膝盖还在隐隐作痛,但她已经完全感觉不到了。
刚才那一幕在脑海里反复回放——他说“因为你在乎”,他说“以后不许再躲着朕”,他说“你是朕的人”。
这场博弈,她已经输了。
输得彻彻底底。
原来他什么都知道。他知道父亲是冤枉的,却还是眼睁睁看着她来求他。他等的就是这一天,等她主动低头,等她主动来找他。
这就是帝王心术吗?
沈清漪苦笑着闭上眼睛,泪水顺着脸颊滑落。她一直以为自己足够聪明,能够在这宫里全身而退。可是到头来,她还是成了他棋盘上的一颗棋子。
而且,是心甘情愿的那种。
春蝉找到她的时候,她已经沿着宫墙走了不知道多久。
“主子!”春蝉跑过来搀扶她,“您没事吧?奴婢听说您去求见陛下了……”
“我没事。”沈清漪摇摇头,任由春蝉扶着往回走,“就是有些累了。”
回到宫中,沈清漪坐在窗边,看着外面的天色一点一点暗下去。
萧衍说会处理父亲的事,她相信他。既然他说得出做得到,那父亲应该很快就能放出来了吧。
可是经过了今天的事,他们之间的关系也回不到从前了。
以前她还能自欺欺人地说“不爱他”,可是今天,在他说出“因为你在乎”的时候,她突然明白了——
原来早在不知不觉中,她已经陷进去了。
那个让她不要躲着他的男人,那个说她是“他的人”的男人,早已在她心里占了举足轻重的位置。只是她一直不敢承认,不敢面对而已。
窗外,最后一缕夕阳也消失在天际。沈清漪站起身,走到桌边,重新拿起那枚绣花针,继续绣那个未完成的荷包。
并蒂莲,一朵是自己,一朵是他。
既然躲不掉,那就面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