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过早膳,沈清漪让春蝉把窗边那盆枯萎的兰草搬出去扔掉。
“主子,这盆兰草是您入宫时太后赏的……”春蝉犹豫了一下。
“扔了吧。”沈清漪语气平静,“看着碍眼。”
春蝉没再多问,端着花盆出去了。沈清漪站在窗前,看着那盆兰草被搬走,心里突然轻松了许多。既然躲不掉,那就面对吧——这句话她在心里说了无数遍,今天终于决定真的做到。
用过午膳,她让春蝉留在宫里,自己去御花园走走。春蝉不放心,想跟着,她摆摆手:“我就散散心,不会走远。”
御花园里日头正好,照在人身上暖烘烘的。沈清漪沿着碎石小径慢慢走着,手里捏着一片从荷包里掉出来的并蒂莲花瓣。昨晚上绣到一半就睡着了,早上醒来发现线缠成一团,索性扔到一边不管了。
反正也不急。
她这样想着,又觉得好笑。之前是急着离开,现在呢?现在是想明白了,不走了。既然命中注定要困在这宫里,那就好好活着吧。
远处传来一阵棋子的声音,清脆悦耳。
沈清漪脚步一顿。这个声音她记得——当初在御花园迷路,就是顺着这个声音找到他的。那时候他独自坐在亭子里,自己和自己下棋。她站在他身后看了一会儿,他头也不回地说“看够了就过来坐”。
现在想想,那是他们第一次说话。
她鬼使神差地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走去。穿过一片梅林,绕过假山,那座熟悉的亭子出现在眼前。亭子里坐着一个人,穿着黑色常服,背对着她,一只手执着棋子,另一只手转动着拇指上的白玉扳指。
是萧衍。
沈清漪站在原地,不知道该进还是该退。阳光透过亭檐的缝隙洒下来,在他身上落下斑驳的光影。他似乎在思考,手里的棋子迟迟没有落下。
“来了就坐。”他头也不回地说。
沈清漪愣了一下。他知道是她?
“陛下怎么知道是臣妾?”她走进亭子,在他对面坐下。
“脚步声。”萧衍落下一子,“这宫里走路有声的只有两种人,一种是急着邀宠的,一种是来找死的。你不属于前者。”
沈清漪被他这个说法逗笑了:“那陛下也不问问臣妾是来干嘛的?”
“你都坐下了,还用问?”萧衍把棋盒推到她面前,“陪朕下一盘。”
沈清漪看着那盘棋,愣了一下。这盘棋……和她第一次见到他时一模一样。黑子被困在角落,白子步步紧逼,看似死局,却又留着一口气。
“陛下这盘棋下了多久了?”
“三年。”萧衍执起一子,“朕自己和自己下,从来没输过。”
“那是因为陛下没遇到对手。”沈清漪伸手去拿棋子,“不过臣妾更菜,估计陛下让臣妾三子都能赢。”
“不用让。”萧衍看着她,“朕教你。”
沈清漪:“……”
行吧,教就教。
一开始她还能跟上他的思路,到后来就完全乱了。明明看起来是死路,他偏偏能从缝里钻出来。明明看起来能吃他的子,结果自己反而被围了。她下了十几手就已经满头大汗,感觉比做策划案还累。
“这里应该挡一手。”萧衍指着棋盘某处,“你刚才太急了。”
“可臣妾不挡那手的话,您这颗子就跑了。”
“跑了就跑了吧。”萧衍的语气很随意,“一颗子而已。”
“一颗子也是子啊。”沈清漪把棋子放回去,“不行,臣妾悔一步棋。”
“可以。”
她又悔了一次。
再悔了一次。
萧衍由着她悔,一句话都没说,只是嘴角带着若有若无的笑意。最后一子落下,沈清漪看着棋盘上自己的黑子被吃得七零八落,忍不住叹了口气。
“陛下赢了。”
“你输了。”萧衍说,“但你笑什么?”
沈清漪愣了一下。她笑了吗?好像是笑了。被杀得这么惨,她居然还笑得出来。
“陛下故意的。”她说。
“何以得知?”
“您明明可以将军,却非要绕路。”沈清漪指着棋盘,“这里、这里、还有这里,您有好几次机会可以直接吃掉臣妾的王,但您都绕开了。”
萧衍盯着棋盘看了一会儿,淡淡地说:“有时候,直接将军没意思。”
“那什么有意思?”
他抬起头看她:“看着对手自以为找到生路,结果走进死胡同。”
沈清漪心里一动。这话听起来像是在说棋,但她总觉得还有别的意思。是他还在怪她之前的躲避吗?还是在暗示什么?
她收拾棋子的手顿住,抬头看他:“陛下这是在说臣妾?”
萧衍没有回答,只是站起身,临走前丢下一句:“明天朕让御膳房给你送火锅材料,你上次说想吃的那家。”
沈清漪愣住了。他居然记得?
“陛下怎么知道臣妾想吃……”
“你上次喝多了,自己说的。”萧衍已经走出亭子,头也不回地说,“还说了三遍,朕想不听都不行。”
沈清漪:“……”
她喝多了都说了什么?居然把这种小事说了三遍?不对,重点不是这个。重要的是,他居然还记得?
远处,春蝉看到萧衍离开,急忙跑过来。
“主子,您没事吧?奴婢看您和陛下聊了很久……”
“没事。”沈清漪低下头,继续收拾棋子,“就是下了盘棋。”
“下棋?”春蝉看了一眼棋盘,“主子您输了?”
“嗯,输了。”
“那您还笑?”
沈清漪把最后一颗棋子放回棋盒,抬起头看着春蝉,眼神里带着她自己都没察觉的温柔:“因为这盘棋,我输得心服口服。”
而且心甘情愿。
回到宫里,沈清漪坐在窗边,看着外面的日头一点点偏西。春蝉端了茶过来,她接过却没有喝,只是拿在手里转着。
“主子,您和陛下……是不是和好了?”春蝉小心翼翼地问。
沈清漪想了想,摇头:“不知道。”
“那您还笑?”
“我笑了吗?”她自己也没想到,说这句话的时候,嘴角又扬起来了。
春蝉看着她,欲言又止。她跟在主子身边这么久,从来没见主子对谁这样过。之前主子对陛下是避之不及,现在呢?现在看一眼就能笑出来。
这叫什么?这叫栽了。
而且栽得彻彻底底。
另一边,萧衍回到御书房,李德全迎上来:“陛下,沈大人已经释放了。”
“嗯。”萧衍应了一声,在书案后坐下,“沈家那边怎么说?”
“沈大人回到家后,一直在说‘陛下圣明’、‘陛下英明’,还说要给陛下立长生牌位……”
萧衍批阅奏折的手顿了顿:“立什么?”
李德全擦了一把汗:“奴才这就让人去阻止……”
“不用了。”萧衍重新提笔,“由他去吧。”
李德全退到一边,心里暗暗称奇。陛下之前对沈贵妃爱答不理的,现在怎么突然转性了?不但亲自下棋教人家,还记得人家随口说的话。
这后宫的天,怕是要变了。
傍晚时分,沈清漪正在用晚膳,外头突然传来通报:“陛下有赏——”
她放下筷子走出去,只见李德全带着几个小太监站在院子里,手里捧着几个食盒。
“陛下说了,”李德全笑眯眯地说,“沈贵人之前说想吃宫外的火锅,御膳房不会做,陛下特意让人去宫外请了师傅,明儿个就可以给沈贵人送过来。”
沈清漪看着那些食盒,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
他记得。
他真的记得。
“替臣妾谢过陛下。”她说。
“沈贵人客气了。”李德全又行了一礼,“陛下还让奴才带句话——”
“什么?”
“陛下说,您上次欠他的那盘棋,什么时候想起来了,就什么时候去找他。”李德全笑了笑,“奴才话带到了,先告退了。”
沈清漪站在原地,看着李德全的背影消失在外头。春蝉走过来,小声说:“主子,陛下这是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沈清漪转身走回屋里,“意思就是,他让我随时去找他。”
“那您会去吗?”
沈清漪坐下来,重新拿起筷子吃饭。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会去。”
“为什么?”
“因为……”她夹了一筷子菜放进嘴里,慢慢嚼着,“因为他让我去的。”
春蝉:“……”
这算是什么回答?
可是她看着主子的表情,突然明白了。有时候喜欢一个人就是这样——之前拼了命想躲,现在却会为了他打破自己定的所有规矩。
主子这是,彻底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