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过早膳不久,内务府便送来了冬至家宴的宫装。
春蝉打开包袱看了一眼,脸色微变:“主子,这……”
沈清漪走过去,只见是一件素白色的锦袍,绣着几枝寒梅,样式倒还算端庄。但后宫皆知,冬至家宴这种日子,各位小主都会使出浑身解数打扮,务求在皇帝面前露脸。素白,未免太清淡了些。
“她倒是用心。”沈清漪淡淡道,“故意送件这样的来,是想让陛下觉得我不够重视这宴会,还是想让其他妃嫔觉得我好欺负?”
“主子要不换一件?”春蝉问。
“不用。”沈清漪伸手拿起那件宫装,“就这件,挺好的。低调。”
她不想争,但有人偏要她争。那她就看看,这位新皇后究竟想做什么。
春蝉欲言又止,最终只是叹了口气,开始帮沈清漪梳妆。铜镜里的人眉眼清淡,右耳垂的朱砂痣红得显眼。沈清漪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一会儿,突然开口:“春蝉,你觉得今日会发生什么?”
春蝉的手顿了顿:“奴婢不知。”
“你知道的。”沈清漪说,“林皇后不会放过任何机会。她刚坐上那个位置,第一件事就是立威。而我,就是那只用来开刀的鸡。”
“主子……”
“怕什么。”沈清漪站起身,“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她要玩,我奉陪到底。”
话虽如此,但她心里清楚,今日这一关没那么容易过。萧衍把她放在那个位置,本身就是一种表态——他在告诉她,无论发生什么,他都会站在她这边。可正是这种表态,会让她成为众矢之的。
傍晚时分,宫灯初上。
沈清漪踏入宴会厅时,原本热闹的厅堂静了静。无数道目光落在她身上——有好奇的,有探究的,有幸灾乐祸的,也有带着几分忌惮的。
她穿着那件素白的锦袍,乌发只簪了一根木簪,浑身上下没有一件首饰。可她走路的姿态不卑不亢,脊背挺直,倒像是来赴宴的不是皇帝皇后,而是她自己。
“沈贵人来了。”旁边有妃嫔低声道,“听说陛下特意交代让她坐右下首呢。”
“右下首?那不是仅次于皇后的位置?”
“嘘,小声点……”
沈清漪充耳不闻,径自走到自己的座位前。右上首是林皇后,左下首是几位高位妃嫔。而她的位置,正在萧衍右下首——仅一桌之隔,仿佛在提醒所有人,她是这个宫里除了皇后之外,离皇帝最近的女人。
她垂眸坐下,心里暗暗叹了口气。萧衍这是故意的,故意把她架在火上烤。
殿内的气氛有些微妙。其他妃嫔三三两两地交谈着,时不时有人朝沈清漪这边看过来。那目光里有好奇,有探究,更多的则是幸灾乐祸——都在等着看今日的好戏。
赵美人坐在较远的位置,此刻正跷着兰花指剥葡萄吃。她今日穿了一身桃红色的宫装,衬得肌肤胜雪,倒也有几分姿色。只是那双眼总是有意无意地往沈清漪这边飘,嘴角还带着若有若无的笑意。
林贵妃坐在赵美人旁边,一袭湖蓝色长裙,妆容精致到无可挑剔。她只是安静地坐着,偶尔端起酒杯浅酌一口,仿佛对周围的一切都不感兴趣。但若是仔细看,就会发现她的目光总是若有若无地扫过沈清漪,那眼神里的情绪复杂难辨——有不屑,有忌惮,更多的则是审视。
“陛下驾到——”
众人起身行礼。萧衍从殿外走进来,穿着明黄色的龙袍,面色冷峻。他目光在厅内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沈清漪身上,顿了顿,然后若无其事地移开。
“平身吧。”
他走到主位坐下,林皇后含笑起身:“陛下,臣妾已让人备好歌舞,冬至家宴这就开席吧?”
“嗯。”
萧衍端起酒杯,却没喝,只是看着下方。这种场合,他通常是不太说话的,一切由皇后张罗。
林皇后笑了笑,端起自己的酒杯:“今日是冬至,本宫敬各位姐妹一杯,祝各位姐妹在新的一年里平安顺遂。”
众人纷纷举杯。沈清漪也端起酒杯,却没急着喝。她注意到林皇后的目光有意无意地扫过她,带着几分意味深长。
那眼神让她心里警铃大作。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殿内气氛渐渐热络起来,歌舞升平,丝竹声声中,各位妃嫔开始三三两两地交谈,时不时有笑声传来。
沈清漪安静地坐着,只偶尔动一动筷子。她不太喜欢这种场合,虚与委蛇,假意周旋,太累。
而且她知道,越是这样的场合,越容易出问题。
果然,她刚这么想,就听见上方传来一道声音:“沈贵人。”
那道声音带着几分慵懒的笑意,正是林皇后。沈清漪抬头,看见她正看着自己,手里端着一杯酒。
“沈贵人入宫这么久,本宫还没来得及与你亲近。”林皇后笑着说,“今日这杯酒,算是本宫的见面礼。沈贵人不会不给本宫这个面子吧?”
满殿的目光再次聚焦到沈清漪身上。她站起身,接过酒杯:“皇后娘娘客气了,臣妾敬您。”
“不急。”林皇后站起身,走下台阶,“本宫亲自敬你。”
她走到沈清漪面前,将酒杯递过来。沈清漪伸手去接,就在指尖触及杯壁的瞬间——
“啪!”
酒杯突然落地,碎瓷片溅了一地。有几片划过沈清漪的手背,带出一道血痕。
众人大惊。林皇后脸色骤变,声音提高了八度:“沈贵人,你这是什么意思?”
沈清漪愣了一下。她明明没有用力,是林皇后自己松的手。
“皇后娘娘,”她平静地说,“是您自己没拿稳。”
“你!”林皇后柳眉倒竖,“本宫好心敬你酒,你却打翻酒杯,分明是不把本宫放在眼里!”
殿内鸦雀无声。所有人都看着这场好戏——新皇后和新宠妃的第一次交锋,谁胜谁负?
沈清漪还没开口,主位上传来一道淡淡的声音:“皇后,是你自己没拿稳。”
萧衍放下酒杯,面色平静:“朕看得清清楚楚。”
林皇后脸色一僵:“陛下,臣妾……”
“坐下吧。”萧衍打断她,“别失了体统。”
林皇后咬了咬牙,纵使心有不甘,也只能回到自己的位置。坐下前,她看了沈清漪一眼,那眼神像是淬了毒。
沈清漪坐下,发现自己的手在抖。不是怕,是气的。
这个亏,她吃了。众目睽睽之下,她就算长了一百张嘴也说不清。林皇后这一招够狠,既羞辱了她,又显得她自己宽宏大量——皇帝都替她说话了,她还能怎么样?
接下来的宴会,沈清漪食不知味。她机械地动着筷子,耳边听着丝竹声,心里却在想刚才的事。
林皇后这一招不可谓不高明。第一,她选在众目睽睽之下,让沈清漪有口难辩。第二,她先敬酒再故意打翻,显得自己宽宏大量,反而衬得沈清析不识抬举。第三,萧衍虽然帮她说话,但归根结底也只是帮她澄清,并没有惩罚林皇后——因为他是皇帝,不能因为这种小事责罚皇后。
所以无论结果如何,林皇后都不亏。她成功地在所有人面前立了威,也成功地在沈清漪心里种下了一根刺。
而这,仅仅是个开始。
散席时,各宫妃嫔三三两两地离去。沈清漪站起身,正准备离开,身后传来一道声音:“沈贵人留步。”
她转过身,看见林皇后带着贴身宫女走来,脸上带着笑,眼里却淬着毒:“本宫有些话想单独与你聊聊。”
沈清漪看着她的眼睛,心里警铃大作。但她知道自己躲不掉,于是福了福身:“臣妾遵命。”
林皇后满意地笑了:“那就走吧。”
远处,赵美人看着这一幕,眼中闪过一丝幸灾乐祸:“有好戏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