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皇后带着沈清漪穿过御花园，沿着一条偏僻的小路走了约莫半刻钟。
沈清漪默默跟在后面，脚步放得很轻。她入宫这么久，从没走过这条路。御花园她已经很熟了，平时除了晒太阳的角落，也就那么几条能走的道。可这条小路她从来没见过——两边种着半人高的灌木，枝叶长得乱糟糟的，像是没人打理的样子。
“这条路由本宫让人清理过。”林皇后走在前面，头也不回地说，“平时没什么人来，倒清净。”
沈清漪没有接话。她心里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这座宫殿很旧，朱红色的漆面已经斑驳脱落，匾额上的字迹也模糊不清。沈清漪认得这里是冷宫附近的一处废弃偏殿，平时鲜少有人会来。墙上爬满了枯藤，门前的石阶也裂了一条缝，看着就透着股荒凉。
“本宫让人打扫过，倒还算干净。”林皇后推开门，回头看了沈清漪一眼，“进来吧。”
屋内陈设简单，只有一张桌子和两把椅子，桌上摆着茶盏。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子潮气，像是久无人居的样子。皇后示意宫女退下，那宫女会意地福了福身，退到门外候着。
“坐。”林皇后自己先坐下了。
沈清漪站着没动：“皇后娘娘有什么话，直说便是。”
“本宫让你坐，你就坐。”林皇后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上面的浮叶，“怎么，怕本宫在这宫里对你做什么？”
“臣妾不敢。”
沈清漪这才坐下，背脊挺得笔直。她不知道林皇后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但有一点她很清楚——这位新晋的皇后娘娘，绝对不是来找她聊天的。
林皇后盯着她看了良久，突然笑了。那笑声很轻，带着几分意味深长：“沈贵人，你入宫也有时日了吧？”
“回娘娘的话，快半年了。”
“本宫观察你很久了。”
林皇后放下茶盏，站起身，绕到她身后。沈清漪没有回头，但她能感觉到对方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像是被一条蛇盯上了。
“你啊，”林皇后的声音在耳边响起，“表面上看起来与世无争，实际上比谁都清醒。这宫里从不缺聪明的女人，但像你这么聪明的，倒少见。”
“娘娘过奖了。”
“别装了。”林皇后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本宫知道，你不是寻常女子。你父亲是江南商贾不假，但你入宫以来做的每一件事，都透着股不对劲。你不争宠，不站队，好像什么都不在乎——但真的不在乎吗？”
沈清漪垂眸，掩盖住眼中的情绪：“臣妾确实只想好好活着。”
“好好活着？”林皇后冷笑一声，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在这宫里，好好活着就是等死。你以为不争就能平安？太天真了。”
她回到座位上，端起架子：“本宫可以帮你坐上贵妃的位置，条件是，你站在本宫这边。”
沈清漪抬起眼，对上她的目光：“站在您这边，意味着什么？”
“对付太后，对付那些挡路的人。”林皇后说得直白，毫不遮掩自己的野心，“太后把持朝政多年，陛下羽翼渐丰，早晚会与她有一战。本宫需要帮手，需要一个既聪明又不引起太后警觉的人。”
沈清漪沉默了。她没想到林皇后会把话说得这么直白。看来这位皇后娘娘，是真的急了啊。
“太后势力庞大，娘娘有信心对付她？”
“这个你不用管。”林皇后站起身，走近一步，压低声音，“你只需要回答本宫，愿不愿意站在本宫这边。”
屋内安静得可怕，只能听到窗外风穿过枯藤的声音。沈清漪看着林皇后那张精心打扮过的脸，突然觉得有些可悲。这个女人以为权力是万能的，却不知道有些东西比权力更珍贵。
比如自由，比如真心，比如……算了。
她沉默了一会儿，笑了。那笑容淡淡的，带着几分无奈：“皇后娘娘，您说的这些，我听不懂。我只想好好活着，别无他求。”
林皇后的脸色沉下来：“你是敬酒不吃吃罚酒？”
“娘娘的酒，臣妾喝不起。”沈清漪站起身，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如果娘娘没有其他事，臣妾告退。”
她转身要走，林皇后在身后开口，声音冷得像冰：“沈清漪，本宫给你机会，是看得起你。你别以为有陛下护着，就能在这宫里横着走。陛下护得了你一时，护不了你一世。”
沈清漪脚步顿了顿，但没有回头：“臣妾从未想过要谁护着。臣妾只想安安稳稳地过日子。”
说完，她推开殿门，头也不回地走了。
外面风很大，吹得她衣袂翻飞。春蝉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等在不远处，看到她出来赶紧迎上来：“主子，您没事吧？”
“没事。”沈清漪握住她的手，发现自己的手心全是汗。
主仆二人沿着原路往回走，经过御花园时，沈清漪突然停住了脚步。
不远处的一株梅树下，立着一个熟悉的身影。玄色锦袍，玉冠束发，右手拇指上戴着那枚白玉扳指——不是萧衍是谁。
他怎么在这？
沈清漪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上前去，福了福身：“陛下万福。”
“免礼。”萧衍的声音淡淡的，听不出情绪。他看了一眼她身后，确认林皇后没有跟来，这才开口，“她为难你了？”
“没有。”沈清漪摇头，“皇后娘娘只是找臣妾说了几句话。”
“什么话？”
沈清漪迟疑了一下。她不知道该不该说实话，但面对萧衍的眼睛，她发现自己说不出谎：“她想让我帮她对付太后，我拒绝了。”
萧衍沉默了很久，久到沈清漪以为他不会再开口。他负手而立，梅花的花瓣纷纷扬扬落了他一身，衬得那张俊美的脸愈发喜怒难辨。
“你其实可以答应的。”他说。
沈清漪愣住了：“陛下说什么？”
“没什么。”萧衍转身要走，又停下来，回头看了她一眼，“天冷，回宫吧。”
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梅林深处，沈清漪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动。
春蝉在旁边轻声提醒：“主子，该回去了。”
“嗯。”沈清漪应了一声，却站着没动。
刚才萧衍那句话是什么意思？什么叫“你其实可以答应的”？他在试探她吗？还是真的希望她站到皇后那边去？
她想不通。
但有一点她很清楚——这后宫的水，越来越浑了。她想抽身，却已经身不由己。
一阵风吹过，满树的梅花纷纷扬扬落下来，像是下了一场红色的雪。沈清漪伸手接住一片花瓣，轻轻握在手心里。
梅花再美，终归是要落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