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漪转身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脚步比来时沉重了许多。
春蝉跟在她身后,欲言又止。刚才陛下那句话她也听见了——你其实可以答应的。这话听着像试探,又像别的什么。
“主子,”春蝉终于忍不住开口,“陛下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我也想知道是什么意思。”沈清漪揉了揉眉心。
主仆二人沿着梅林小径往外走,刚拐过一道弯,迎面就撞见了人。
“沈贵人。”对面的人福了福身,声音清脆。
沈清漪抬眼一看,是赵美人。穿着桃红色锦缎夹袄,梳着双髻,浑身上下收拾得花枝招展。她身后还跟着两个小宫女,端着茶盘之类的东西。
“赵美人。”沈清漪点了点头算是回应。
赵美人却没有要走的意思。她上下打量了沈清漪几眼,目光在她素白的衣袍上停留了片刻,嘴角浮起一丝笑意:“沈贵人这是从哪里来?”
“御花园。”
“喔——”赵美人拖长了声音,“该不是从梅林那边过来的吧?我听说陛下今日在梅林那边下棋,沈贵人可见到了?”
沈清漪看了她一眼。这后宫里真是没有秘密,她才从梅林出来不到一刻钟,赵美人就已经知道了。
“见到了。”她淡淡道。
赵美人的表情僵了一下。她本意是想膈应膈应沈清漪——后宫都在传陛下专宠她,她倒要看看这位沈贵人有多大本事。可没想到沈清漪回答得这么坦然,倒显得她小人之心了。
“这样啊,”赵美人干笑了两声,“那我就不打扰沈贵人了。”
说完,带着宫女匆匆走了。那背影怎么看都有几分落荒而逃的意味。
春蝉看着她的背影,撇了撇嘴:“主子,这位赵美人分明是来打探消息的。”
“打探就让她打探吧。”沈清漪继续往前走,“我又没做什么亏心事。”
话虽这么说,但她心里还在想着萧衍那句话。你其实可以答应的——他到底是什么意思?
一路回了储秀宫,沈清漪让春蝉去备热水,自己坐在窗边发起呆来。
窗外天色渐暗,宫灯初上。远处的宫殿笼罩在暮色中,轮廓模糊。她想起刚才萧衍站在梅树下的样子——玄色锦袍,玉冠束发,梅花落了他满身,衬得那张俊美的脸喜怒难辨。
他说那句话的时候,眼神里有一种她看不懂的东西。不是试探,不像威胁,倒像是……在等她做什么选择。
“主子,水备好了。”春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沈清漪应了一声,起身往内室走。刚走了两步,外头传来通报:“陛下驾到——”
她愣了一下,以为自己听错了。回头一看,李德全已经打起帘子,萧衍从外面进来了。
“陛下万福。”沈清漪赶紧福身。
“免礼。”萧衍径自走到桌边坐下,看了她一眼,“朕刚才说的话,你想明白了吗?”
沈清漪让春蝉退下,自己走到他对面坐下:“陛下是指哪句话?”
“你其实可以答应的。”萧衍给自己倒了一杯茶,“皇后找你合作,你可以答应。”
沈清漪没想到他会再说一遍。她看着他的眼睛:“陛下希望我站队?”
“不希望。”萧衍摇头,“但朕不希望你被欺负。”
“那陛下为什么要说那些话?”
萧衍沉默了一会儿,端起茶杯却没有喝,只是看着茶汤上漂浮的茶叶:“因为朕想知道,你到底会不会骗朕。”
沈清漪愣住了。她没想到他会这么直接。
“陛下,”她缓过一口气,“臣妾不太明白您的意思。”
“你明白的。”萧衍放下茶杯,目光落在她脸上,“皇后找你合作,对付太后。你拒绝了,这是好事。但朕想知道的不是这个。”
“那陛下想知道什么?”
“你会不会骗朕。”萧衍的声音很平静,“如果有一天,皇后或者其他什么人,找到你,说服你做不利于朕的事,你会怎么做?”
沈清漪没想到他会问这个。她沉默了片刻,反问道:“那陛下希望臣妾怎么做?”
“朕不希望你做任何事。”萧衍看着她,“朕只是想知道,你会不会骗朕。”
“如果臣妾说会呢?”
“那朕就失望了。”
“如果臣妾说不会呢?”
“那朕就相信你。”
沈清漪笑了。她看着萧衍的眼睛,一字一句道:“陛下,臣妾现在就可以回答您——我不会骗您,但也不会什么都说。”
“为什么?”
“因为有些话,说出来就回不去了。”
萧衍盯着她看了很久,久到沈清漪以为他不会再开口。外头的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宫灯把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一动不动。
“你说的对。”萧衍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涩意,“有些话,确实不能说。”
沈清漪没想到他会认同她的话。她本来以为他会追问,或者生气。可他没有。
“陛下,”她犹豫了一下,还是问道,“您今天为什么说那些话?关于皇后的事,您到底是希望臣妾答应,还是不希望?”
“不希望。”萧衍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她,“但朕想看看你的态度。”
“臣妾的态度,您看到了?”
“看到了。”萧衍的声音淡淡的,“你拒绝了她。这很好。”
“那您为什么还要说那句话?”
“因为朕想确认,”萧衍转过身,月光从窗外照进来,在他脸上投下淡淡的影子,“确认你不会骗朕。现在看来,你至少没有骗朕关于皇后的事。”
沈清漪松了一口气。原来他是在试探她。可这个试探的方式,也太让人捉摸不透了。
“陛下,”她起身走到他身边,“您对臣妾,是什么看法?”
“什么看法?”
“您为什么对臣妾这么好?”沈清漪直视着他的眼睛,“是因为臣妾跟别人不一样吗?”
萧衍没有立刻回答。他低头看着她,眼神复杂难辨:“你觉得呢?”
“臣妾不知道。”沈清漪老实道,“臣妾只知道,陛下对臣妾很好,好的让臣妾害怕。”
“害怕?”
“怕这份好有一天会消失,怕自己配不上这份好,怕……”她顿了顿,没有说下去。
“怕什么?”
“怕陛下对臣妾好,不是因为臣妾这个人,而是因为臣妾‘不一样’。”沈清漪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碎什么,“怕陛下喜欢的不是沈清漪,而是那个‘特别’的影子。”
萧衍愣住了。他没想到她会说出这番话。
“你想多了。”他缓过一口气,声音不自觉地放柔了,“朕对你好,是因为你是沈清漪。”
“真的吗?”
“真的。”
沈清漪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烛光下,她的眼睛亮得惊人,像是能看进他心里去。
萧衍看着她,突然伸手握住她的手。他的手掌温热有力,带着几分不容置疑的意味。
“清漪,”他盯着她的眼睛,“朕不逼你。但你要记住,无论发生什么,朕都会站在你这边。”
沈清漪低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没有抽回来。她能感觉到他的温度,通过掌心源源不断地传过来,烫得她心里发慌。
“陛下,”她轻声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您知道吗?我现在有点分不清,您对我好,是因为我是沈清漪,还是因为我是那个‘不一样’的人。”
萧衍愣了一下。他没想到她会这么说。
“有什么区别吗?”他问。
“有。”沈清漪抽回手,后退一步,福了福身,“区别大了。陛下如果是喜欢那个‘不一样’的人,总有一天会失望的。因为那个人,是假的。”
说完,她不等萧衍反应,又行了一礼:“陛下,臣妾先告退了。”
不等他开口,她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陛下,您今晚说的话,臣妾会好好想想的。您也好好想想吧——您想要的,到底是什么。”
说完,挑起帘子出去了。
萧衍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外,久久没有动。
窗外风起,吹得烛火摇曳不定。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刚才握过她的地方,似乎还残留着温度。
这个小女人,总是能让他出乎意料。
他以为她在害怕权谋,以为她在躲避争斗,以为她只想明哲保身。可她刚才那番话,分明是在问他——你到底喜欢的是我,还是你想象中的我?
这个问题,他回答不了。
或者说,他不敢回答。
因为他确实说不清楚,对她的好,到底是因为她“特别”,还是因为她是她。
窗外更漏声起,已经是深夜了。萧衍在原地站了很久,终于转身往外走。
储秀宫的宫门在身后关上,他回头看了一眼,那扇门里已经熄了灯。
明天会发生什么,他不知道。但至少今晚,他确定了一件事——
这个小女人,已经在他心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