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四十二分,林星谣的MIDI键盘指示灯还在闪。
她翻身坐起,没开灯,手指先摸到床头充电的手机。屏幕亮了,通知栏空着。她把手机调成飞行模式,顺手关掉所有社交应用后台。窗帘缝里透进一点灰白光,照在五线谱本翻开的那页上,昨夜写下的几个音符还没擦掉。
七点零三分,陆时寒推开工作室后门。防尘布掀开一半,电子琴键露出,他没碰,径直走向编曲区。电脑刚启动,局域网共享文件夹自动弹出,最新工程名为《逆光频率_v3》。他点进去,看到林星谣凌晨两点上传的音频片段:地铁刹车声混着早班公交报站,节奏不规则,但底噪里藏着某种呼吸般的起伏。
他戴上耳机,反复听第三段采样。十分钟后,敲击键盘新建轨道,用降半音处理那段报站人声,把“下一站,和平东路”拉长成一个模糊的元音,像一声未出口的叹息。
八点十五分,周墨刷卡进入主控区。监控大屏左侧跑着实时数据流,右下角突然跳出一条预警提示:【检测到异常话术集群,关联关键词“情感伪造”“算法共情”,源头分散于三个小众论坛】。他放大日志,发现这些帖子使用相同句式结构,发布时间间隔精确控制在十七分钟,转发IP集中在城东某片老旧商住楼。
他拨通内线电话:“你们两个,过来一趟。”
林星谣进门时手里端着一次性纸杯,咖啡已经凉了。她站在周墨身后看屏幕,眉头没皱,只是把杯子放在操作台边缘,离键盘远了些。陆时寒站在门边,镜片反着冷光,没说话。
“不是巧合。”周墨调出对比图,“话术模板和三年前‘霸凌门’爆发初期一致,连标点使用习惯都一样——喜欢在反问句末尾加顿号而不是问号。这次攻击方向变了,不碰法律,专打伦理。”
林星谣盯着屏幕上滚动的文本预览:“‘你以为的共鸣,其实是计算’?这标题眼熟。”
“苏棠昨天发的采访稿里有类似表述。”周墨切换窗口,调出她今日行程表截图,“十一点媒体采访,议题栏写着‘AI与真实情感边界探讨’。”
陆时寒终于开口:“她在等我们反应。”
“所以我们不能只防。”林星谣把纸杯捏扁,丢进垃圾桶,“她想让我们删帖、辟谣、解释,只要一回应,就进了她的节奏。”
周墨点头:“我已经部署二级防火墙,主站流量切进加密通道。现在问题是,公众认知战场没法完全封锁。那些内容正在往主流平台渗透,只是还没形成热点。”
“那就别争嘴。”林星谣走到白板前,拿起记号笔画了个箭头,“我们发布新东西。一支MV预告,足够高质量,能立刻转移注意力。”
陆时寒看向她:“现在?”
“越快越好。”她说,“上次胜诉不是靠骂赢的,是靠作品本身站住了。这次也一样。”
周墨快速敲击键盘,调出服务器负载图:“备用集群可用,渲染 farm 能撑住高码率输出。问题是素材——你有成片吗?”
“没有。”林星谣转身打开自己电脑,“但我有前奏采样和歌词框架。陆时寒,你能两小时内搭出副歌编曲吗?”
他摘下眼镜擦了擦,又戴上:“试试。”
九点零七分,水军群组的第一批帖子开始上线。
微博话题#灵韵的情感是假的#悄然浮现,首条博文引用一段剪辑视频:演唱会观众流泪画面叠加快速闪过的代码行,配文称“每一滴眼泪都被精准预测”。音浪平台出现匿名专栏文章《技术温床中的伪善艺术》,列举“废土音乐”三人背景,称其为“被资本抛弃者的精神复仇”。视界短视频则推送一条对比视频,左边是街头艺人卖力演唱,右边是“灵韵”全息投影,字幕写道:“谁的声音更值得被听见?”
这些内容传播缓慢,尚未冲上热搜,但在乐评圈层已有零星讨论。有人质疑“为何从不公开原始声源采集过程”,也有人反驳“艺术本就不分载体”。
而此时,工作室内已切断外网。
林星谣坐在MIDI键盘前,耳机严实扣住双耳,手指一遍遍调试前奏的环境音层次。她把煎饼摊铁板刮擦声混进鼓组底噪,又加入便利店玻璃门开合的金属震颤,最后嵌入一段模糊的孩童背诗录音——那是她上周路过小学围墙时录下的。
陆时寒在隔壁房间同步编曲。他将林星谣的采样作为基底,叠加弦乐铺垫,刻意保留某些不和谐音程,让旋律在即将流畅时突然卡顿一下,像人说话时的犹豫。他在参数栏写下备注:“此处不做量化修正,保留0.3秒节奏偏移。”
两人不再说话,仅通过共享工程文件的修改记录交流。每当一方保存,另一方电脑便会轻微震动提示。这种沉默比任何语言都更清晰。
十点四十六分,周墨收到系统警报:监测到某个认证账号试图上传一份所谓“内部录音”,内容为模拟的团队对话,声称“用算法伪造听众情绪峰值”。该文件已被自动拦截,上传IP锁定在星河娱乐子公司注册地。
他立即启动三级响应机制:AI过滤器升级权重,人工审核组接入,法务团队待命取证。同时向三大平台提交预先备案材料,包括项目立项书、早期开发日志、创作会议录音——这些都是他们昨晚临时整理并加密存证的。
他没有立即通报林星谣和陆时寒。
他知道,一旦分心,正在打磨的作品就会失去那种近乎执拗的纯粹感。
十一点二十三分,林星谣摘下耳机。
她站起身,活动僵硬的肩膀,走到饮水机前接水。塑料杯接满时微微颤抖,几滴洒在地面,迅速洇开。她没管,端着水回到座位,按下播放键。
完整副歌响起。
城市清晨的声音被编织进旋律,不再是点缀,而是骨架。副歌高潮处,人声突然收窄,仿佛穿过隧道,然后猛地炸开一片光——那是陆时寒加入的一段失真吉他,粗粝得不像虚拟作品,倒像是从现实裂缝里硬挤出来的呐喊。
她听完,没说话,只在工程文件夹里新建了一个子目录,命名为【MV_Preview_Master】。
陆时寒推门进来,手里拿着打印出的编曲结构图。他把纸放在她面前,指着其中一段:“这里如果加快转调速度,情绪会更急迫。”
她看着图纸,点头:“按你说的改。画面脚本我来写。”
周墨这时走进来,肩上还披着外套,显然刚从监控区过来。他看了眼屏幕上的进度条:“剪辑做了多少?”
“刚导出音频主干。”林星谣说,“画面部分我打算用手持摄影风格,拍我们这两天的真实工作状态——不修图,不补光,连黑眼圈都留着。”
陆时寒补充:“可以拍键盘上的咖啡渍,还有她总咬笔帽的习惯。”
“好。”周墨坐下,“我安排摄影师进棚,用隔离拍摄,确保不泄露其他信息。发布时间定在今晚八点,提前半小时全平台推送提醒。”
三人围坐在操作台前,最后一次核对流程。
周墨打开监控面板,最新数据显示,敌方内容仍处于低频扩散阶段,尚未形成爆发趋势。时间窗口仍在。
“他们还在试探。”他说,“我们还有主动权。”
林星谣看着屏幕上那支未完成的MV预告,进度条停在75%。她忽然想起母亲病床前的心电图,也曾这样缓慢爬升,每一次波动都带着不确定的重量。
但她现在知道,只要心跳还在,就能写出新的节奏。
她伸手点了点回车键,保存当前版本。
陆时寒拔下U盘,收进口袋。他望向窗外,晨光已变成正午的日影,斜切过对面楼墙,像一道无声的刻度。
周墨靠在椅背上,轻吁一口气。他打开邮件客户端,开始草拟发布计划正文,光标在空白文档里稳定跳动。
没有人说话。
设备运行平稳,网络通道加密,预警系统待命。他们坐在各自的岗位上,像守着即将破晓的阵地。
林星谣喝了口凉掉的咖啡,翻开五线谱本,用铅笔在空白页写下一句新词:
“当世界要你闭嘴,你就唱得更大声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