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九点十七分,林星谣把最后一轨环境音导入工程文件。地铁报站的尾音被拉长成一声叹息,煎饼摊铁板的刮擦声混进底鼓,孩童背诗的录音藏在副歌第三拍之后,像一句无人听见的自言自语。她按下播放键,完整版《逆光频率》从监听音箱里流淌出来,没有修饰,没有量化,连弹错的两个音符都原样保留。
陆时寒站在她身后,手里端着一杯凉透的咖啡。他没说话,只是看着屏幕上跳动的波形图,直到副歌结束,才低声说:“转调那一下,比昨天顺了。”
“你改的节奏偏移留着。”林星谣摘下耳机,“0.3秒,不多不少。”
周墨从主控区走过来,肩上搭着外套,手里捏着一张打印纸。“MV剪完了,原始素材全部存证,时间戳、操作记录、聊天截图,第三方公证已完成。”他把纸放在桌上,是司法存证系统的确认回执,“平台那边也备了案,只要发布,所有数据链即时公开。”
林星谣点头,手指划过MIDI键盘边缘的一道划痕——那是上周调试时用力过猛留下的。她想起昨夜凌晨三点,自己反复调整那段孩童录音的增益,生怕太明显显得刻意,又怕太弱听不出来。最终她决定不修,就像当年《星轨》手稿上那个被橡皮擦破的音符,破了就破了,音乐本就不该是完美的。
“苏棠的舆论还在推。”周墨打开平板,“话题#废土音乐操控舆论#阅读量破八百万,但转发集中在两千个账号,IP关联城东网吧集群。他们想让我们回应,只要一动,就算中招。”
“那就别动嘴。”林星谣站起身,走到白板前,拿起记号笔写下“发布倒计时:14:00”。她画了个圈,“我们发自己的东西,不解释,不反驳,只展示过程。”
陆时寒把咖啡杯放在角落,避开键盘。“我调了两遍编曲日志视频,从第一轨采样到最终混音,全程未接入外部算法辅助。”他顿了顿,“声线演变曲线也做了可视化,能看出来‘灵韵’的情绪表达是从机械到自然的渐变,不是预设模板。”
“好。”周墨打开通讯界面,“摄影师已经进棚,拍的是我们这四十八小时的真实工作状态——黑眼圈、泡面盒、反复修改的乐谱,全都不修。”他抬头,“发布时间定死,不改。”
十一点零三分,法院外台阶上人影攒动。
记者们举着设备对准大门,镜头后是各家媒体的脸。苏棠穿一身浅灰套装,妆容精致,拎着公文包缓步走来。她对着镜头微笑:“我只是来了解案件进展,作为同行,我也希望行业清朗。”
她踏上台阶时,手机震动了一下。她低头瞥了一眼,屏幕显示一条加密消息:“出境通道已锁定,边检接到协查通知。”
她脚步没停,笑容也没变。
审判庭内,灯光冷白。法官翻阅面前的证据包,最上面是周墨提交的第三方公证材料:工程文件创建时间、修改记录、云端备份日志,一一对应。其后是陆时寒的调教日志视频,显示“灵韵”声线从初始参数到最终版本的完整演变过程。再往后,是林星谣便利店采样的原始录音,背景里还能听见老板喊“小林,饭在微波炉”。
原告律师试图质疑证据真实性,法官抬手打断:“被告方已提供不可篡改的时间戳链,且经技术机构验证。若你方无反证,此组材料予以采信。”
苏棠坐在旁听席第二排,指尖掐进掌心。
她看见周墨从文件夹里抽出新的一页——苏棠与制作人的通讯记录,时间跨度三年,内容涉及“压制林星谣作品曝光”“引导水军话术”“买通平台推流”。随后是一份技术鉴定报告,证明她名下空壳公司多次向网络水军团伙转账,单笔最高达十五万。最后一份是语音备份,她亲口对团队说:“别碰法律,专打伦理,就说他们的共鸣是算出来的。”
法官逐页翻过,神色未动。
“苏棠女士。”法官抬头,“你是否需要解释?”
她站起来,声音平稳:“这些材料来源非法,我不承认。”
“证据获取途径合法。”周墨开口,“所有数据均来自公开渠道爬取、平台协查及受害人自愿提供。我们已在提交前完成司法存证。”
法官合上文件:“本庭认定,原告方发起的诉讼存在恶意引导舆论、虚构事实之嫌。结合现有证据,驳回全部诉求。”他顿了顿,“另,关于你涉嫌伪造证据、组织网络暴力等行为,本院已将相关线索移送公安机关。”
庭外阳光刺眼。
苏棠走出法院时,一辆黑色轿车停在路边。她拉开后门,司机没回头,只说了一句:“边检那边通知我,你过不去。”
她僵在原地。
“他们查到了你上次出境用的假行程单。”后排传来声音,是她的经纪人,“还有你在境外账户的钱……全被冻结了。”
她慢慢关上车门,站在街边,像一尊突然断电的雕像。
下午两点,林星谣的手机弹出推送。
标题是“#逆光频率# MV全网发布”,配图是她戴着耳机调试设备的照片,黑眼圈清晰可见。视频里,她反复删除重写同一段旋律,陆时寒在隔壁房间来回走动,周墨在监控屏前接电话,泡面桶堆在角落,五线谱散落一地。
评论区迅速涌满。
有人截出她手边那本褪色的五线谱,封面写着“给妈妈的曲子”。有人放大陆时寒调音时的手部特写,发现他左手小指有旧伤,弹琴时总避着某个角度。还有人扒出周墨办公室墙上的签名专辑,正是裴渊二十年前的作品。
没有一个人在讨论“AI是否真实”。
他们在说:“原来好音乐从来都不是光滑的。”
“他们根本没空搞舆论,光是做歌就已经拼尽全力。”
“这才是我想听的东西——有呼吸,有犹豫,有错误,有人味。”
傍晚六点,林星谣回到租住的房间。
她脱下连帽卫衣,换上一件洗得发白的T恤,烧水泡面。手机搁在桌上,屏幕朝下。水开时她掀开锅盖,热气扑上脸,她伸手去拿筷子,碰倒了手机。
屏幕亮起,一条新闻推送跳出来:【苏棠因涉嫌组织网络暴力、商业诽谤被依法立案,演艺资格暂停】。
她看了眼,没点开,继续搅动锅里的面。
门被敲响。
三短一长,是工作室约定的暗号。
她开门,陆时寒站在外面,手里抱着一台旧电子琴,外壳有裂痕,是他三年前被雪藏时用的那一台。他走进来,把它放在桌边,插上电源。
“修好了。”他说,“虽然音准还是差一点,但能用。”
她点点头,舀起一勺面汤吹了吹。
他坐到电子琴前,双手放在键盘上,停了几秒,然后弹出一个和弦——不准,偏高。他皱眉,调了调旋钮,再试一次,这次稳了。
他开始弹一段即兴旋律,没有结构,没有目的,只是手指在键上移动。她听着,忽然拿起笔,在餐巾纸上写下几句词。
他弹到一半,停下来问:“写什么?”
“新歌。”她说,“叫《泡面序曲》。”
他轻哼一声,继续弹。她把纸片推过去,他扫了一眼,嘴角动了动,右手加了一串装饰音,像是铁勺刮过碗壁的声音。
录音软件开着,自动捕捉着每一个音符。进度条在缓慢推进,文件名为《Preliminary_01》,创建时间:2025年6月17日18:47。
周墨在办公室收到系统提示:【“废土音乐”项目资金池结算完成,首阶段版权分成已发放至独立音乐人联盟账户】。他点击确认,把状态标签从“进行中”改为“已结项”。
窗外天色渐暗,城市亮起灯火。
他站起身,关掉灯,办公室只剩屏幕幽光。墙上那张裴渊签名专辑在黑暗中看不清字迹,但他记得上面写着什么:
“音乐不死,因为它始终属于普通人。”
林星谣吃完最后一口面,把碗放进水池。她没开灯,站在窗边看楼下的路灯一盏盏亮起。陆时寒还在弹琴,旋律断断续续,有时卡住,有时跑调,但从没停下。
她转身,从包里拿出五线谱本,翻开新的一页。
铅笔尖落在纸上,写下第一个音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