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蹄踏过宫墙暗角,碎石在铁掌下迸裂出火星。七人小队贴着西城墙疾行,风从护城河面刮来,吹得衣袍紧贴脊背。叶蓁蓁一马当先,月白骑装被夜露浸出深色斑痕,腰间革带上的三把柳叶刀随着颠簸轻响,像某种倒计时。
五里路不过半炷香。
城南别院已在眼前。
高墙围出一方幽深宅邸,檐角悬铃密布,墙头不见灯火,却有黑影在瓦垄间缓缓移动。她勒马,身后六骑同时止步,未发出半点声响。
“铁蒺藜铺到墙根,绊网三层。”一名暗卫低声道,“屋顶弓手至少八人,东西角楼有火把轮巡。”
她眯眼。风向突变,自北而来,将他们藏身的槐树气味尽数吹散。若此刻强攻,烟雾弹无用,火油也难燃。
她翻身下马,解下披风甩入草丛,只留窄袖骑装与玄色革带。脚尖一点地面,身形已掠至邻屋瓦顶。瓦片承重微颤,她伏低,借月光扫视院内布局。
铃绳七道,皆连主院窗棂。
她抽出袖中飞刀,侧身横掷。刀刃削断第三根铃绳,无声落地。再两刀,左右两侧断裂。最后一道悬于正中,她屈指弹出一枚石子,击中檐角铜兽,引得铃绳轻晃——守卫果然抬头望天。
四名暗卫趁机翻越侧墙,贴地潜行。另两人绕后破院。她纵身跃下,足尖点过回廊横梁,直扑主院。
门虚掩。
她一脚踹开。
烛火摇曳,满地狼藉。十二具尸体横陈厅堂,皆为死士装扮,咽喉齐整划开,血已凝成暗紫。桌上茶盏尚温,座椅歪斜,显然主人仓促离席。
她蹲下,指尖抹过其中一具颈侧血迹——未干,距今不足一刻钟。
“他走了。”她起身,声音压得极低。
“追不追?”
“追。”她转身就走,“他没带亲卫突围,说明不想惊动官府。逃不了远。”
七人再度上马,沿官道南驰。晨雾渐起,湿气扑面。行至五里岔口,前方马车翻倒,两具尸体趴伏车辕,箭矢穿胸,皆是慕容绝惯用的乌首短箭。
她下马,走近查验。车帘掀开一角,内有血迹,但量少,不似重伤者所留。她俯身嗅了嗅马匹臀部——粪便微热,刚排不久,且马蹄印呈直线奔逃状,未见拖拽或跛行。
“假的。”她站直,“真路线不在官道。”
她抬手示意弃马。七人步行转入东侧荒坡,循野径下行。土路泥泞,脚印杂乱,唯有一串深陷足迹指向东南方废弃漕渠。
渠水枯涸,乱石遍布。她踩上一块青苔石板,耳听水流声异常——本应死寂的河道,竟有细微水波拍岸。
她挥手止步,命三人伏于上游石堆,自己带两名精锐沿渠潜行。
三百步外,石桥横跨。
桥下阴影里,蜷着一人,背负另一人爬行。前者衣衫褴褛,后者左肩包扎粗布,血透而出,染红半幅墨色锦袍。
她抬手,两名暗卫悄然分袭左右。
桥上死士反应极快,拔刀迎战。她不纠缠,绕至桥尾,一脚踢开挡路石块,直扑负伤者。
那人猛然回头,正是慕容绝。面色惨白,额角冷汗涔涔,左手死死按住肩头箭伤,右手抽出腰间折扇,扇骨弹出寒光利刃。
“你倒是狠。”他咬牙,“明知我在此,还敢孤身近前。”
她不答,柳叶刀出鞘,刀尖挑开他手中折扇。金属相撞,火星迸射。他踉跄后退,背靠桥墩,喘息粗重。
“你已经废了。”她说,“肩骨裂,血流不止,撑不过今日午时。”
他冷笑:“可你还杀不了我。”
话音未落,桥侧水花炸起,一艘小舟破雾而来。舟头立一老仆,手持长篙猛撑岸边石块,船身迅速离岸。
她甩刀钉死欲逃的老仆,纵身跃上岸边巨石。三枚柳叶刀接连出手,两名断后死士应声倒地。她抽出背上强弓,搭箭拉满。
弓弦震响。
箭矢穿透船篷,传出一声闷哼。
小舟未停,反而加速驶入浓雾深处。
她收弓,缓步走到尸体旁,拔出插在死士肩上的那支箭——箭头带血,暗红发黏。
“确受重创。”她低声说。
身旁暗卫问:“追吗?”
“不必。”她摇头,“他活不过三天,就算能活,也没力气再调死士进京。”
她转身,走向归途。
天光微亮,卯时初刻。
巡城卫在朱雀门外设卡盘查,长枪横列,喝令止步。
“何人擅离皇城?报上官职!”
她不语,只从怀中取出一块青铜腰牌,正面刻“遇危自决”四字,背面龙纹缠绕。
守将脸色一变,立即收枪让道。
七人入城,沿僻巷返回宫墙西侧角门。她敲响暗号三长两短,门内小太监探头,见是她,连忙开门。
“外患已清。”她低声交代,“通报值夜太监,无需惊动六宫。”
众人散去休整。
她独自回到居所,推门而入。屋内陈设如旧,磨刀石摆在案头,油灯未熄,火苗细弱。她脱下染尘骑装,换上素白中衣,取过净水擦拭武器。
第一把柳叶刀,刃口完好,仅沾些许血垢。
第二把,刀尖微卷,因劈砍硬物所致。
第三把,藏于靴筒,干燥如初,未曾出鞘。
她逐一擦净,插入革带原位。
窗外,晨雾渐散,宫道上传来洒扫宫女的竹帚声。一切如常。
她坐于灯下,拇指再次摩挲刀脊,动作缓慢而稳定。指腹触到一丝新添的毛刺——昨夜搏斗时磕到了石桥棱角。
她皱眉,重新拿起磨刀石。
嚓、嚓、嚓。
三声短促摩擦后,她停手。
门外传来脚步声,轻而熟稔。是值夜太监送早茶来了。
她不动,只将刀收回鞘中,放在手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