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时三刻,晨雾未散,宫道上的青砖泛着湿气。值夜太监推门而入,手中托盘搁在案角,茶盏轻响。
“叶大人,急报。”他声音压得极低,袖中抽出一纸密函,指节微颤,“凤仪宫昨夜闭门落锁,羽林卫换防皆由皇后亲点,陛下……至今未出。”
叶蓁蓁正将磨刀石收回革袋,拇指在刀脊上顿了顿。她没接信,只盯着那盏浮着白汽的茶——水面上映出她半张脸,眉眼平静,像一口沉到底的井。
她起身,动作不急。月白骑装重新披上,发带一勒,墨发甩至背后。玄色革带扣紧腰间,三把柳叶刀归位,刀柄贴肉,熟悉的重量压住心口起伏。
“走哪条路?”
“西夹巷穿御药房后墙,再过两道垂花门便是凤仪宫西侧耳房。守卫换了生面孔,巡哨频次加了一倍。”
她点头,脚下一蹬,人已掠至窗边。木窗无声推开一道缝,宫道一览无余。远处巡兵列队而行,铠甲反光冷硬,确是皇后私军制式。
她合窗,翻身上梁,借横木跃至屋脊。风扑面,吹不开心头一层阴翳。
昨日追击慕容绝,血未凉,刀刚净。她本以为外患暂平,可这宫墙之内,从来不是谁杀得多,谁就能喘口气的地方。
凤仪宫外墙高耸,琉璃瓦檐下悬着七串铜铃,随风轻晃,却无一声响——铃舌被丝线缠死。她蹲伏在邻殿屋顶,指尖捻起一片落叶:上面无尘,是有人刚刚清扫过轨迹。
她眯眼。这不是防刺客,是防消息外泄。
绕至西耳房,檐角有处修补痕迹,新泥未干。她记得这里,原是一处暗格通道入口,早年被封。如今泥灰松动,像是被人从内撬开过又匆忙掩埋。
她落地,贴墙潜行。耳房窗纸破了个小孔,她凑近。
暖阁内,萧景琰被缚于龙椅之上,明黄袍角拖地,唇角裂口渗血,双手以牛筋捆在扶手,肩背僵直却不低头。他眼未闭,目光如钉,死死盯住前方。
萧明璃立于其后,正红广袖垂落,一手搭在皇帝肩头,另一手持金簪抵住他咽喉。九尾凤钗缀珠不动,步摇纹丝不晃,连呼吸都像量过一般精准。
“你不必等救援。”她嗓音不高,却穿透隔墙,“霍骁今晨调往北营阅兵,禁军副统领告病,六宫通讯截断。本宫给你一日时间,若叶氏不来自首,午时三刻,便送你去见你父皇。”
萧景琰咬牙,脖颈青筋暴起,却发不出声。
“哑穴?”叶蓁蓁心中落锤。不是毒,是手法封穴。能近身点他哑穴而不惊动贴身侍从,说明动手的是他信任之人——或根本就是他自己放人进来。
她退后两步,抬手叩门。
三声,不轻不重。
门内静了瞬。
片刻后,雕花门拉开一线。萧明璃半身露于门外,珍珠耳坠轻晃,目光扫来,嘴角微扬。
“你还敢来?”
叶蓁蓁双手缓缓抬起,掌心向外,示意未持兵刃。
“我来了。”她说。
皇后侧身让开,门缝拓宽。暖阁景象尽收眼底:四角立着执刀宫婢,皆为熟面孔,原是尚宫局女官,如今眼底泛红,手抖却不退。香炉烟袅,却是安神香混着铁锈味,熏得人脑仁发胀。
她跨过门槛,靴底踩上金砖,发出清脆一响。
“你要我做什么?”她问。
萧明璃冷笑:“跪下,自废经脉,从此永居冷宫,不得踏出一步。否则——”她手上微用力,金簪刺破皮肤,一滴血顺着萧景琰颈侧滑下。
皇帝瞳孔骤缩,喉间滚出闷哼。
叶蓁蓁目光掠过他双眼——清明,克制,没有求饶,只有警告。他在说:别信她。
她沉默。
三息过去。
暖阁内无人出声。宫婢握刀的手沁出汗珠,香灰簌簌落下。
她终于开口:“给我一日考虑。”
“你没资格谈条件。”
“你若现在杀我,明日全天下的人都会知道,是你逼死皇帝的左膀右臂。”她语气平稳,像在陈述天气,“你不怕我死,怕的是我死得不明不白。外臣会疑,禁军会乱,江南旧部更不会坐视。你今日挟帝,是想翻盘,不是自毁根基。”
萧明璃指尖一颤。
叶蓁蓁继续:“我答应你,但我要活命走出这扇门。我要一日时间安排后事,交待旧人。若我不回,你杀他也不迟。”
空气凝住。
良久,皇后轻笑一声:“可以。但你要留下兵器。”
叶蓁蓁低头,解下腰间革带。三把柳叶刀并排躺在金砖上,刀鞘映着烛火,冷光粼粼。
“你可以走了。”萧明璃退后半步,“明日此时,若你不来,我便割了他的喉咙,再烧了这宫,与你们同葬。”
叶蓁蓁没看她,只最后扫了一眼萧景琰。
皇帝眨了一下眼。
她转身,一步步走向门口。
靴声渐远。
穿过垂花门,转入西夹巷。巷子窄,两侧高墙,仅容一人通过。她脚步未停,直行三十步,拐入一处废弃值房。
门合,落栓。
屋内积尘厚,桌椅歪斜。她靠墙坐下,手指抚过手腕内侧一道旧疤——那是穿越当日银针试毒留下的痕迹。
她闭眼。
不是疲惫,是在想。
慕容绝昨夜逃了,但他走得太从容。十二具死士尸体摆放有序,像是故意示弱。而皇后今日动手,时机掐得太准——正好是她追击归来、内外俱疲之时。
太巧了。
除非……他们早就通了气。
她睁眼,盯着房梁缝隙透进的一线天光。
若真是联手,那这次挟帝不是孤注一掷,而是信号——告诉所有暗桩:棋局已变,该动了。
她站起身,走到墙角水缸前,掬水洗面。冷水激醒神经,她抬头,望向窗外。
凤仪宫方向,旗杆高耸,龙旗未升,只有一面素白幡布垂落半空,随风轻摆。
不对。
今日本是朔日,按例应升赤龙旗。
她拧干布巾,扔进盆中。
水波晃荡,映出她半张脸。眼神已变,不再收敛,像雪地里亮出獠牙的狼。
她知道不能等。
但她必须等。
一日考虑?不过是皇后给她的囚笼。
她走出值房,沿宫墙阴影缓行。每一步都算过距离,每一处转角都记下守卫位置。她像一抹影子,在宫道上游走,最终停在一处偏巷角落。
这里有块松动的地砖。
她蹲下,指尖抠起一角,砖下藏着一枚铜哨——禁军三级急令所用,非统帅不得持有。
她没拿。
只是用鞋尖轻轻压实四周泥土。
然后站直,望向凤仪宫主殿飞檐。
风吹起她衣角,发带微扬。
她站在那里,两手空空,一身素衣,像个被缴械逐出的败者。
可她站着,就没打算跪。
巷外传来脚步声,整齐划一。
她转身,迎着光走去。
十步之外,两名宫婢捧着食盒而来,见她愣住。
“皇后有令,赐叶大人粗食一碗,限于西巷值房用毕,不得外传。”
她接过,掀盖。
白饭一碗,菜无荤腥,筷子却是银质。
试毒?
她笑了下,将饭盒放在地上,筷子未动。
宫婢退下。
她站着,望着她们背影消失在拐角。
然后弯腰,从饭底摸出一张折叠油纸。
展开,只有四个字:**午时开门**。
她捏碎纸片,任风卷走残渣。
抬头时,日头正高。
她还有一天。
也只剩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