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时七刻的风从东阁吹出,卷起地砖上未干的血渍边缘,掀动叶蓁蓁肩后散落的长发。她步下石阶,靴底碾过青砖缝隙里渗出的暗红,一声未响,也未回头。
身后囚笼静如死水。
她沿着宫道前行,月白骑装被晨光镀上一层薄灰。护城河方向传来乌鸦扑翅声,她脚步未停,只将右手搭在革带第三枚柳叶刀的刀柄上,指腹触到微凹的刃纹——那是昨夜与死士交手时留下的划痕。
她刚转过角楼,一声尖啸撕裂天际。
不是号角,不是钟鸣,是人声。凄厉得不像出自活口,倒像是铁器刮过铜鼎内壁,震得檐角尘灰簌簌而落。
叶蓁蓁猛地抬头。
城楼最高处,一道红影正踉跄奔行。是萧明璃。她披头散发,九尾凤钗斜插半坠,广袖在风中翻飞如残旗。她双目暴睁,瞳孔涣散,口中不断发出嘶吼,却不成字句。两名守卫追至垛口,伸手欲拦,却被她猛然转身一撞,双双跌退数步。
她冲到女墙边,脚下一滑,单膝跪地。她没有停,反而撑地爬起,直起身望向远处太和殿轮廓,忽然仰头大笑。笑声短促、破碎,夹着血沫喷溅声。
她转过身,面向宫内方向,嘴唇剧烈开合,似要喊话。
叶蓁蓁站在下方宫道中央,离她不足三十步。她看清了那张脸——五官扭曲,嘴角抽搐,鼻腔仍在淌血,可眼神里竟燃着一丝疯癫的光。
她没动。
也没出声。
萧明璃的嘴一张一合,像鱼离水挣扎。她想说的或许是诅咒,或许是质问,又或许只是最后一声不甘的嚎叫。可最终,什么都没传出来。
一阵强风掠过城头。
她脚下青砖松动一块,边缘翘起寸许。她重心不稳,身体前倾,双臂挥舞,试图抓握空中不存在的东西。她的手指划过空气,指甲断裂,掌心空空。
然后,她坠了下去。
红袍在风中展开,像一只折翼的朱雀。长发如墨瀑甩出弧线,扫过城墙斑驳的刻痕。她下坠的速度越来越快,身影拉成一道斜线,从高耸的城楼顶端直扑护城河畔的青石板。
“砰!”
闷响炸开,尘土扬起三尺高。
她的背脊砸在石板中央,颈骨断裂的声音清晰可闻。四肢呈放射状摊开,衣襟撕裂,珍珠滚落泥中。鲜血从口鼻、耳道、眼角同时涌出,在脸上画出诡异的纹路。
可这还不是结束。
不过三息之间,她的躯体开始异变。皮肤迅速干瘪,泛黄起皱,如同烈日暴晒下的树皮。肌肉萎缩,贴紧骨骼,发出细微的“咯吱”声。眼珠塌陷进眶,嘴唇退缩,露出森白牙齿。她的十指蜷曲成爪,指甲脱落,指节一根根爆裂,化为粉末随风飘散。
不到十息,整个人已彻底化为白骨。
衣袍委顿于地,空荡荡地盖住骨架。九尾凤钗断作两截,一头卡在肋骨之间,一头滚入排水沟。唯有那双绣鞋还套在足骨上,鞋尖沾着一点新鲜泥土。
四周死寂。
巡逻侍卫僵立原地,手中长矛垂地。偏殿宫女躲在廊柱后,一手掩口,一手死死抓着裙角。连远处洒扫太监都停了扫帚,仰头望着那具白骨,脸色发青。
没有人敢上前查验。
也没有人敢议论。
仿佛只要开口,便会招来同样的命运。
叶蓁蓁仍站在原地。
她看着那堆白骨,目光平静,无惊无惧。风拂过她额前碎发,她抬起右手,拇指缓缓摩挲刀脊。这是她唯一的小动作,像是确认某件老友是否还在。
片刻后,低语终于响起。
“是她……让她上去的?”
“不可能。守卫说她是自己冲出来的。”
“可她怎么突然就……化成了骨头?”
“你没看见吗?那是报应。她害了多少人,如今魂飞魄散,肉身不留。”
“可她站在那里……为什么不动?为什么不救?”
“救?她若真救,才是假的。她是看着的——就像看着一场注定的结果。”
窃语如蛛丝蔓延,从宫道两侧悄然扩散。敬畏不是喊出来的,是在沉默中滋生的。当一个人能站着不动,看另一个权倾六宫的人摔成白骨而不眨眼,那她本身就已成了威慑。
叶蓁蓁听到了那些话。
但她没有回应。
她只是最后看了一眼地上那堆白骨。风吹动空袍,发出“哗啦”轻响,像有人在抖开旧账本。她闭了下眼,再睁开时,眸光已沉。
她转身。
靴底踩过宫道青砖,步伐平稳,不疾不徐。两侧宫人见她走来,自发让出道来,低头垂首,无人敢直视其面。她走过一处拐角,迎面两名小太监端着药盘,见她即刻跪伏于地,盘中药碗颤动,汤汁泼出半盏。
她未停步。
也未看他们一眼。
她继续前行,穿过三重门楼,踏上通往内廷的主道。前方是乾清宫方向,是朝堂起点,是权力中枢。她的影子被朝阳拉长,横贯整条宫道,像一把缓缓出鞘的刀。
风止于楼。
人心已易。
她走到第三十六级台阶前停下。前方宫门紧闭,门缝透出一线金光。她抬手,将散落肩前的长发随意拨至背后,动作利落,毫无迟疑。
然后,她迈步,踏上第一级。
石阶冰冷,承着她的重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