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无眠站在主殿高阶前最后一级台阶上，与叶清欢相距不过三步。晨风卷起两人衣角，一个素白如霜，一个月白染血。她指尖还残留着掌心旧伤渗出的温热，呼吸比刚才更沉了些，像是有看不见的重物压在胸口。她没有后退，也没有抬手结印，甚至连护体灵光都未曾凝聚——她的经脉空荡得像被抽干的河床，昨夜连番激战耗尽了最后一丝灵力，此刻连画一张最简单的引气符都做不到。
可她的眼神没变。依旧是那副静水流深的模样，仿佛站在风口浪尖的不是她，而是对面那个右手藏在袖中的女人。
“你找死。”叶清欢终于开口，声音低哑，不似方才讥讽时那般清亮，倒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话音落下的瞬间，她右手猛然抽出。
袖口撕裂的声音很轻，却被广场上的寂静放大成一道裂帛之响。那只手暴露在晨光下——灰白色的鳞片自指尖蔓延至手腕，皮肤干裂如枯树皮，指节扭曲变形，五指张开时竟带出一缕漆黑魔气，像活物般缠绕在指尖。
玉铃铛骤然响起。
不是往常那种清脆悦耳的叮当声，而是三声短促、尖利的震颤，像是某种信号被强行激活。花无眠瞳孔微缩，几乎是本能地侧身欲避，但她动作慢了半拍——身体沉重得不像自己的，左腿旧伤隐隐作痛，右肩在昨夜战斗中被剑气扫过的地方也传来一阵麻木。
叶清欢右手下压，掌心朝前。
一道漆黑魔气自她掌中喷涌而出，速度极快，形如扭曲蛇影，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直扑花无眠左肋下方。那魔气未至，腥风先到，带着腐土与血锈混合的气息，冲得人脑仁发胀。
花无眠咬牙拧身，只来得及让开半尺。
魔气擦过她的肩胛骨，狠狠贯入左肋下方，穿透护体残光，像是烧红的铁钎插进皮肉。她闷哼一声，整个人被这股巨力掀飞出去，背部重重砸在第三级石阶上，青石应声裂开蛛网状的纹路。
她仰面躺着，眼前发黑了一瞬，喉头一甜，嘴角立刻溢出一丝鲜血。那血顺着唇角滑落，滴在胸前的绯色披帛上，晕开一小片暗红。她手指抽搐了一下，想撑地起身，却发现四肢像是被钉住，动弹不得。
叶清欢站在高台上，没再靠近。她垂着手，掌心魔气仍未散尽，丝丝缕缕在指缝间游走，如同有生命的小蛇。她低头看着花无眠，眼神冷得像冰窖里冻过的刀刃。
“你说游戏结束了？”她轻声问，语气竟有些惋惜，“可你连第一关都没过。”
花无眠躺在地上，胸口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左肋的伤口，那里正不断渗出血来，浸湿了襦裙。她没说话，只是睁着眼，目光依旧锁定叶清欢的脸。她的眼尾没有浮现血色妖纹，指尖也没有泛起金芒——她现在什么都做不了，连翻个身都难。
可她没闭眼，也没移开视线。
叶清欢盯着她看了几息，忽然抬起左手，抚了抚鬓边碎发。这个动作她做了无数次，在师尊面前，在同门面前，在谢九幽路过时，都是这样轻轻一拨，显得柔弱又无辜。但现在，她脸上没有泪，也没有笑，只有冷漠。
“你以为我看不出来吗？”她说，“你早就知道我在北岭动手，所以昨晚故意躲进药窖，把那些外门弟子聚在一起，演了一场‘临危不乱’的好戏。你还让她们点火堆，画符阵，装得像模像样，就为了让我以为你还有后手。”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可你知道最可笑的是什么吗？你明明已经赢了——执法堂否定了你的指控，师尊不再信你，连那些曾跟着你跑的弟子，现在看你的目光都在动摇。你本可以等，再等几天，等我露出更大破绽。可你偏偏要亲自站出来，走上这台阶，站在我面前，说‘游戏结束了’。”
她冷笑了一声：“你太急了，花无眠。你太想证明自己不是当年那个任人宰割的弃徒了。可你忘了，真正的猎人，从来不会在猎物还没踏入陷阱前就掀开盖子。”
花无眠依旧没说话。她的右手悄悄挪动，指尖触到了一块碎裂的青石边缘。她试着用力，石头却纹丝不动。她体内空空如也，连调动一丝灵气都做不到。
叶清欢缓缓蹲下身，双手扶着高台边缘，俯视着下方的花无眠。阳光照在她脸上，映出清晰的轮廓，却照不进她的眼睛。那双眸子已完全变成琥珀色，像是被什么东西彻底占据。
“你说我怕你进去？”她低声问，“怕你看到主殿里的东西？”
她笑了下，笑声很轻，却让人脊背发寒。
“我不是怕你进去……我是等你进去。”
她说完这句话，右手再次抬起，掌心对准花无眠的方向。魔气在她掌中凝成一团黑雾，缓缓旋转，隐约可见其中浮现出一根细长骨钉的轮廓。
花无眠瞳孔微缩。
她认得那东西——昨夜北岭禁地，死士手中用过的魔修骨钉，能锁人灵脉，断人修为。若被击中要害，轻则经脉尽废，重则当场毙命。
她想滚身躲避，但身体根本不听使唤。左肋的伤让她每一次移动都像在刀尖上爬行，背上撞击的钝痛也让她难以发力。她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团黑雾越聚越浓，眼看就要脱手而出。
广场四周早已无人敢靠近。方才还在围观的弟子们早已退到广场边缘，有人握紧法器，有人转身就跑，更多人只是呆立原地，不知所措。林小满躲在旗杆后，指甲掐进掌心，却不敢出声。赵婉儿想冲上去，却被身旁人死死拉住。
没有人敢动。
也没有人能救。
叶清欢的手指微微一松，黑雾中的骨钉开始向前推进。
就在这一刻，花无眠猛地抬头，直视她的眼睛。
她没求饶，也没咒骂，只是看着她，像是要看穿她所有伪装，看透她所有执念。
叶清欢的动作顿了一下。
那一瞬，她眼中闪过一丝极细微的波动，像是回忆起了什么久远的画面——某个雨夜，一道瘦小的身影将她从泥水中拉起，说“别怕，我带你走”；又或是某次练功受伤，那人默默递来一瓶伤药，什么也没说。
但那波动只存在了一刹那。
她眼中的琥珀色更深了。
“你不该记得我。”她低声说，“既然你不记得，那就永远别想起来。”
骨钉脱掌而出，化作一道黑光，直射花无眠心口。
花无眠闭上了眼。
风停了，铃声也止了。
她听见空气被撕裂的声音，听见自己心跳的最后一拍。
然后，什么都没有发生。
她睁开眼。
骨钉悬停在她胸前不足三寸处，被一层几乎透明的屏障挡住，钉尖微微颤抖，却无法再进分毫。那屏障薄如蝉翼，隐隐泛着极淡的金光，像是由无数细密符文交织而成。
花无眠怔住了。
这不是她的术法。
她已经没有灵力布阵了。
可这屏障确实存在，而且——它正在缓慢消散。金光越来越淡，屏障也越来越薄，显然支撑不了多久。
叶清欢盯着那层屏障，眉头皱起，右手再次催动魔气，试图推动骨钉继续前进。可那屏障虽弱，却异常坚韧，任她如何施压，始终维持着最后一线防御。
“谁？”她突然厉声问，“是谁在干扰？”
没人回答。
广场上一片死寂。
花无眠躺在地上，望着那即将破碎的屏障，忽然明白了什么。
她没动，也没说话，只是将右手缓缓收回，贴在胸口，护住那枚尚未完全失效的破厄符。
原来他还留了这一手。
难怪昨夜离开前，非要塞一枚铜钱给她，说“可感应”。
原来不是防别人，是防她自己撑不到救援到来。
屏障的金光又淡了几分。
骨钉开始缓缓推进。
叶清欢盯着那一点距离，嘴角慢慢扬起。
花无眠闭上眼，指尖仍贴着破厄符，感受着那微弱却持续的温热。
她没等到下一击落下。
耳边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像是靴底碾过碎石。
有人来了。
脚步声很稳，一步一步，踏在青石阶上，不疾不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