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斜照在荒原小径上，青石板的缝隙里钻出几根枯草，被风一吹，轻轻晃。陈轩刚走过那块风化石拐角，脚底还踩着第七步的节奏——左实右虚，重心不偏。他没察觉异样，只觉得胸口下方三寸的位置，像有团温水突然烫了一下。
不是痛，也不是胀，就是热。
他脚步顿了半拍，眉头微皱，下意识想抬手去摸，可手指刚动，那股热意猛地炸开。
像是有人在他脏腑深处点了一把火，火舌顺着经脉往上窜，烧得五脏六腑都在抽。他咬牙，本能地绷紧小腿肌肉，试图稳住身形，可双腿却不听使唤地抖了起来，右腿尤其剧烈，结晶化的骨缝里仿佛塞进了烧红的铁丝，一寸寸往肉里钻。
“操……”他低吼一声，喉咙发干，声音卡在胸腔里没出来。
灰袍无风自动，鼓胀起来，衣料紧贴背脊，能看见肩胛骨之间的皮肤下有什么东西在游走，黑气般的纹路一闪即逝。他右眼金纹骤然亮起，瞳孔收缩成针尖大小，看清了前方三十丈外一块碎石的裂痕——可他的眼睛明明没在看那里。
他想闭眼，眼皮却不受控地颤。
体内那股力量已经不再是蛰伏的蛇，而是挣脱锁链的野兽，横冲直撞，撞得他每一条经脉都在呻吟。它从心口炸开，冲向四肢百骸，又逆流而上，直逼头颅。他想运转呼吸法压住这股乱流，可混沌魔躯根本不听指挥，反而随着那股力量一起躁动，黑气自发涌出，在体表缠绕成丝，像要护主，又像在挣扎。
“我去，这啥情况！”他终于吼了出来，声音嘶哑，带着自己都陌生的回音。
话音未落，脚下地面猛然一震。
咔——
脚边那块青石板瞬间龟裂，蛛网状的裂缝以他为中心向外爆射，泥土翻卷，碎石腾空。他想跳开，可双脚像是被钉在了地上，动不了。第二波震动紧接着来，地面如水面般起伏，一道深不见底的裂缝从他脚底裂开，迅速延伸出去，沿途的石板接连崩碎，有的直接掀飞到半空，砸进荆棘丛里，发出噼啪声响。
裂缝越裂越宽，已有半尺来深，边缘泥土不断塌陷，露出底下暗红色的岩层。一股地底的热气喷了出来，带着硫磺味，熏得人睁不开眼。远处荒原上的尘土被震得扬起，形成一圈低矮的烟墙，缓缓扩散。
陈轩整个人悬在裂缝中心，双脚离地三寸，身体被一层不稳定的黑气托着，微微浮空。他双手攥拳，指甲掐进掌心，冷汗顺着额角滑下，混着渗出的血丝滴落在衣领上。他还在挣扎，牙关紧咬，喉结上下滚动，像是要把那股失控的力量硬生生咽回去。
可没用。
那股力量越来越狂，越来越野，根本不属于他，却又藏在他血肉深处，此刻彻底苏醒，肆意横行。他感觉自己的意识正在被往外挤，像是屋子里来了个不速之客，把主人按在地上揍。
“停下……给我停下！”他嘶吼，声音已经变了调，像是两个人在同时说话。
地面震动加剧，裂缝蔓延速度更快，转眼已推出二十多丈，直奔前方高地。碎石滚落深渊，许久才传来沉闷的回响，仿佛底下连着地心。
就在这时，高地上忽然卷起一阵旋风。
沙尘被无形之力推开，露出一块平整的岩石。一道身影凭空出现，紫袍猎猎，白须飘然，双目如电，死死盯着裂缝中心的陈轩。他双手微抬，指尖泛起淡淡灵光，似要结印，却又迟疑地停在半空。
“小子！”他厉声喝道，声音如雷贯耳，震得四周碎石簌簌掉落，“快停下！别再催动那东西！”
陈轩听见了，可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他的嘴在动，却不是他说的。
“我……控制不住……”几个字断断续续挤出来，像是从牙缝里磨出来的。
紫袍老者脸色一变，目光扫过陈轩周身缠绕的黑气，又低头看了看脚下——那道裂缝已蔓延至岩石边缘，距离他站立之处不足三尺。泥土不断剥落，掉进深渊，旋即被轰鸣吞没。
“糟了。”他低声骂了一句，双手迅速合拢，灵光暴涨，指尖划出半道弧线，似乎要强行布阵。
可他还没来得及出手，陈轩的身体突然剧烈一震。
黑气猛然膨胀，如同爆炸般向外喷发，所过之处，空气扭曲，地面再次崩裂，裂缝瞬间加宽近尺，碎石如炮弹般四射。一道足有碗口粗的裂痕直扑紫袍老者立足的岩石，轰然炸开！
砂石飞溅，打在老者衣袍上噼啪作响。他被迫后跃一步，落地时脚跟已踩在断裂的岩边，鞋尖沾上尘土。他站定，没再退，双目死死盯住陈轩，声音低沉却急迫：“你听得到我说话吗？别硬撑！那不是你能驾驭的东西！”
陈轩悬浮在裂缝中央，双眼时金时黑，交替闪烁，脸上的肌肉不受控地抽搐。他抬起一只手，像是想指什么，可手臂僵在半空，随即垂下。他的嘴唇动了动，吐出两个字：
“救我……”
话音未落，体内那股力量再次暴起。
黑气如潮水倒灌，猛地缩回他体内，又在下一瞬炸开，形成一圈冲击波，将周围残存的石板尽数掀飞。裂缝疯狂延伸，直逼紫袍老者脚下，距离已不到一尺。老者脚下的岩石开始龟裂，细小的裂痕如蛛网般蔓延。
他终于不再犹豫，双手猛然下压，灵光凝聚成印，就要强行镇压。
可就在这刹那，陈轩的身体突然静止。
不是恢复平静，而是彻底僵住，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锁死了。他双眼大睁，金黑交错的瞳孔中映出虚空，嘴角却缓缓扯出一个弧度——不是笑，也不是哭，而是一种近乎非人的、机械般的表情。
紧接着，他开口了。
声音低沉，沙哑，带着金属摩擦般的回响，完全不像他自己：
“找到了……”
紫袍老者动作一顿，脸色剧变。
“你说什么？”他厉声问。
可陈轩没再回应。他依旧悬浮在裂缝中心，身体不动，眼神空洞，嘴角那抹诡异的弧度却越咧越大，几乎撕到耳根。
地面震动未停，裂缝仍在蔓延，已逼近老者脚尖。一块碎石落下深渊，轰鸣声久久不绝。
老者盯着他，呼吸沉重，双手仍维持着结印的姿势，却迟迟没有落下。他知道，眼前这个人，已经不是刚才那个还能求救的少年了。
他面对的，是某种更古老、更危险的东西。
而它，刚刚苏醒。
裂缝边缘的泥土再次塌陷，距离老者只剩半尺。他站在断裂的岩石上，紫袍被地底热风吹得猎猎作响，白须微颤。
他盯着陈轩，一字一句道：“你到底是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