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斗刚把鼻子埋进尾巴里,休息室的灯都关了,林远都已经在沙发上找到了一个不会被暖气片滴水砸到的完美角度。
然后序列连接器响了。
一声极高极尖的蜂鸣,像指甲划过玻璃,又像某种金属被从内部硬生生撕开。
林远从沙发上弹起来,把连接器从茶几上抓起来,板面上的监测地图正在疯狂刷新,
所有绿标都在闪烁,城东方向一个从未被标注过的位置突然跳成了一个刺眼的深红色光点,旁边弹出一行字,
“未知污染物,等级判定中,信号强度已超过准红级阈值,仍在急速上升。”
墨斗的眼睛在黑暗里亮得像两盏金色的小灯泡。
它从暖气片上跳下来,尾巴已经绷直了。
“这不是脆弱点塌缩,也不是印记激活,这种信号频率我以前只见过一次,煤球出事的那次。”
老魏从办公室里冲出来,披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旧夹克,手里还拿着万用表,大概刚才在修什么东西。
他看到连接器上的红点,眉头拧成了一团。
“城东废弃玻璃厂附近,距代行者离开不到一天。
他当时放幕布的位置正好在这个红点的正上方,幕布碎片消散之后的残留能量可能惊醒了什么东西。
那东西埋在玻璃厂地底深处,初代在地图上标注过那个位置,但标注的不是污染物,是‘未确认深埋物体’。
她大概也没见过它被激活之后的样子。”
周岩的声音从对讲机里传出来,夹着跑动时灌进话筒的风声。
“第三行动组已经出发去封锁外围了。第七行动组立即前往核心区域。
林远,这次任务由你担任主攻,苏眠侧翼策应,墨斗前锋侦察。
到达现场后先用连接器扫描目标,确定污染物类型后再制定收容方案。
记住,这是准红级,超过了你在印染厂独立处理的那次,如果状态不对,不要硬扛,立刻撤出来。”
面包车在深夜空荡荡的环路上飞驰,苏眠单手打方向盘,另一只手把短刀从腰间解下来放在膝盖上,
刀身的蓝纹在仪表盘的微光里一闪一闪。
林远坐在副驾驶上,把短棍握在手里反复检查电池,又把真实之镜掏出来确认镜面无损。
墨斗蹲在后座,两只前爪按在座椅边缘,尾巴以一种极慢极克制的幅度左右摆动,像在给某种即将爆发的情绪倒数。
“到了现场我先潜进去。
存在感降低在封闭空间里效果会打折,但玻璃厂地下一层结构复杂,我应该能在不被发现的情况下摸清核心位置。
你的金属牌校准精度已经能单点定位了,等我发信号你就往里突。”
墨斗的声音很平,但说到“单点定位”几个字的时候尾音微微往上挑了一下。
林远记得这个语气,上次在安置所煤球蹭墨斗下巴的时候,墨斗说“毯子够大”用的也是这个语气。
这只黑猫在搭档记忆恢复之后,连安排战术都带着一股藏不住的底气。
废弃玻璃厂在夜色里黑黢黢的,白天代行者留下的幕布碎片早就被风吹散了,
只剩下满地碎玻璃渣反射着面包车的车灯。
厂房外墙的红砖被夜露打湿了,散发出一股混着铁锈和潮湿砖灰的陈旧气味。
地下一层的入口在主厂房后侧,是个半塌的货运斜坡,坡道尽头是一扇变形的铁门,
门缝里透出暗红色的光,跟旧火车站候车厅那个塌缩核心的颜色一模一样,
但更浓更暗,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地下深处往上照出来的。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烧焦的橡胶味,混着某种更陈旧的、像是发酵了很久的化工废料的气息。
林远低头看了一眼手腕上的检测仪,环形指示灯直接跳到了红色最顶端,闪了几下之后灭了。
信号强度超过了检测仪的测量上限,跟之前在公交车上遇到印记激活时一样。
他把真实之镜握在左手,右手抽出短棍,深吸一口气推开铁门。
地下一层是个巨大的废弃熔炉车间。
熔炉早就熄了,炉壁上凝结着厚厚一层暗红色的玻璃残渣,在暗红色的光里泛着诡异的荧光。
车间正中央的地面被什么东西从下方拱开了,水泥地面裂成一个不规则的圆形缺口,
缺口边缘翻涌着猩红色的雾气,雾里裹着无数细密的银纹。
银纹的排列方式跟印记不同,更杂乱更无序,像是一堆被强行塞进雾里的碎玻璃片。
雾团下方堆着一座小山般的碎玻璃,玻璃堆里埋着很多东西。
熔炉的旧零件、焦黑的铁链、几根已经看不出形状的金属管,还有一个人的半截手臂,手臂上裹着一件已经褪色的深灰风衣袖子。
林远认出了那截风衣袖子。
代行者白天站在幕布前面的时候穿的就是这件风衣。
他离开玻璃厂之后留下的幕布碎片能量惊醒了地底这个东西,然后他又折回来想自己处理掉,结果被拖进去了。
“代行者在里面。他还活着,但能量波动很弱。”
金属牌在林远手心里烫得发红,感知到的代行者能量频率断断续续,像是被什么东西压制住了。
碎片堆里传出极其微弱的声音,每个字都带着吃力的停顿,
“观测者快走,这东西不是你能处理的。它在地底深处埋了太多年,被你手里那个连接器激活之后才醒过来,我已经困不住它了。”
一根粗大的触手突然从碎玻璃堆里破出来。
碎玻璃和熔渣被一股蛮力捏合在一起,表面覆盖着一层暗红色,每一节关节上都嵌着尖锐的玻璃碎片。
触手朝着林远当头砸下来,他侧身翻滚躲开,触手砸在水泥地面上,砸出一个脸盆大的坑,碎玻璃渣像霰弹一样四散飞溅。
他还没来得及站起来,第二根触手从侧翼横扫过来,速度比第一根更快,角度更刁。
他强行拧腰躲过正面冲击,但触手末端三根玻璃尖刺中的一根划过了他左肩,
工装袖子被撕开一道长长的口子,血几乎是立刻就涌了出来,顺着手臂往下淌,
滴在地上的碎玻璃上,跟玻璃渣上那些暗红色的光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血哪个是光。
苏眠从侧翼切入,短刀在暗红色的空间里划出一道极亮的蓝色弧线,
刀锋斩在第一根触手的关节处,蓝光炸开,触手从关节处断成两截。
断口处喷出一股猩红色的雾气,雾气里裹着尖锐的金属啸叫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雾里惨叫。
但断掉的那截触手在地上抽搐了几下之后重新长出了新的关节,
碎玻璃从四面八方飞来填补缺口,不到几秒就恢复如初。
“这东西能再生!核心不在触手里,在地下深处!墨斗!找到核心位置没有?”
林远捂着左肩的伤口站起来,血从指缝里往外渗,染红了半截短棍握柄。
苏眠在他前面用短刀连续格挡两根触手的夹击,
刀身的蓝光已经亮到了最刺眼的程度,刀锋每一次跟触手碰撞都炸开一团蓝火。
墨斗的尾巴突然停止了摆动。
它蹲在熔炉废墟的最高处,低头看着脚下那片碎玻璃堆的正中央,
在那个代行者被困的位置下方大概几米深的地方,有一团极其微小但极其炙热的能量源在跳动,
金属牌的温度随着那团能量源的每一次跳动同步升高。
连接器板面上的监测地图自动放大了这片区域的扫描精度,
一个极小的红点在地图深处闪烁,旁边标注着初代亲手写下的那行字,
“未确认深埋物体,勿扰”。
初代在很多年前就发现了这个东西,她没有把它归类为污染物,也没有记录任何收容建议,只写了“勿扰”两个字。
大概是因为当时的她判断这东西不应该被打扰,而代价行者被惊醒之后触发的不是代行者的陷阱,是初代埋在地底的最后一道保险。
林远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真实之镜。
镜子里映出了碎玻璃堆最深处那团暗红色核心的真实形态,是半面破碎的观测者之镜。
初代的镜子,她在寿尽之前把这面镜子掰成了两半,
一半留在观测者序列里代代相传,另一半埋在这片地底深处作为整个观测网络的最后一层基石。
代行者被惊醒之后这半面镜子吸收了他身上的部分能量,反过来把他困住了。
如果强行收容只会把代行者也收进去。
“核心是初代埋在地底的一面镜子。
她在寿尽之前把镜子掰成两半,一半埋在这里作为观测网络的最后一道保险。
这东西被代行者的能量误激活之后开始吞噬周围所有东西,包括代行者自己。
要收容它必须先把代行者从镜子里分离出来。”
林远把镜子照到的画面转述给苏眠,然后从口袋里掏出序列连接器,把板面上的能量分配模式调到手动。
“你分一半能量给金属牌,用金属牌的感知精度锁定代行者的具体位置。
另一半能量注入真实之镜,用镜光把代行者从镜子里剥离出来。我来拖住触手。”
苏眠把短刀换到反手,刀锋朝外,站在林远面前,用自己的身体挡住两根正在同时袭来的触手。
碎玻璃堆中央突然又炸开了一根新的触手,这根触手比前两根都更粗更长,
表面嵌着的玻璃碎片全是镜子碎片,每一片都反射着苏眠和林远被扭曲成各种角度的身影。
它朝苏眠的后背直刺过去。
林远来不及说话,侧身用右肩硬挡了这一下,触手击中他肩膀的瞬间玻璃碎片刺进了右肩胛骨的位置。
剧痛像电流一样从肩头炸开,蔓延到整个后背,手里的连接器差点脱手。
但他左手握着的真实之镜没有松。
他把镜面转了个角度,把连接器分配过来的全部能量一次性注入镜子里。
淡金色的光柱从镜面射出,精准地打入碎玻璃堆最深处那半面初代镜子的正中央,把代行者的残余能量从镜面上剥离出来。
一团银灰色的雾气被光柱从镜子表面硬生生拽了出来,落在地上化成了一个人形轮廓,
瘫在碎玻璃堆旁边大口喘着气,风衣袖子上的破洞里还在往外渗着银灰色的雾气。
“核心暴露了!就是那半面镜子!直接收容!”
墨斗从废墟高处纵身跃下,在半空中把全身的能量全部注入自己的前爪。
它的爪子在落地之前亮起了一道极亮极刺眼的金色弧光,那是公司装备部在它工号B级时特批的能量增幅器。
它一爪扣在那半面镜子上,把镜子从地下深处硬生生按了出来。
镜面在接触到它爪子的瞬间发出一声极其尖锐的嘶鸣,那些正在疯狂攻击的触手同时僵住,然后从尖端开始一寸一寸地碎裂。
收容管口亮起一圈柔和的白色光束,把半面镜子吸入管中。
管身咔嗒一声拧紧,所有暗红色的雾气全部被吸进了管口的白光里。
车间中央那个裂开的水泥地面上只剩下一堆普通的碎玻璃,代行者靠在废墟上,脸上的笑纹被灰和血糊得看不清了,但他还在笑。
“方秀兰说后来者比她强。我之前觉得她说的是客套话。现在知道了,她说的每一个字都是认真的。”
苏眠把短刀收回腰间,走到林远面前,伸手按在他右肩上还在往外渗血的伤口上。
她的手指很凉,力道很稳,按了大概十秒才止血。
她的手在他肩头多停留了几秒,然后松开。
“挡那一下的代价是右肩胛骨被玻璃刺穿。命是捡回来了,但接下来好几周你的握力训练要从零开始。”
她的声音还是那么冷,但她按伤口的时候手指在微微发抖。
林远靠在废墟上,用左手把连接器重新挂回口袋里,然后掏出手机给王建国发了条消息,
“今天差点死了。命还在。明天你妈腌的萝卜干还有没有?医院病号饭太淡了,我需要补盐。”
王建国秒回了三个惊恐脸,又追了一条,
“凌晨两点你说你要补盐?你那个女同事呢?”
“在我旁边。她用刀帮我止的血,别多想。”
“我没多想。我妈在厨房给你装萝卜干了。她说检修工人不能饿着肚子住院。”
王建国发完这条之后又追了一条,“墨斗呢?”
林远低头看了一眼蹲在自己膝盖旁边正在舔爪子的墨斗。
墨斗的爪子上还残留着一小片初代镜子的玻璃碎屑,
它把碎屑小心地吐出来放在林远手心里,用一种极其平淡但尾音微微发抖的语气说:
“把这片带给煤球看看。它以前最喜欢看镜子。初代的镜子碎片,它大概会想闻一下。”
连接器板面上那个深红的红点已经跳回了绿色。
初代地图上那句“勿扰”旁边被自动加了一行新标注,
“已收容。收容人:观测者序列末代宿主林远。附带备注:代行者本人被从核心中成功剥离,未造成二次伤害。
初代基石的镜光在剥离过程中自动保护了被困者,收容方式由苏眠、墨斗协同完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