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玻璃厂地下一层爬出来的时候,天边已经泛了鱼肚白。
林远右肩的伤口被苏眠用绷带扎紧了,血是止住了,
但整个右胳膊抬不起来,短棍塞在左手的口袋里,握柄上还沾着碎玻璃渣。
苏眠走在他左边,短刀已经收回腰间,右手空着,随时准备在他踩到碎玻璃滑倒时拽他一把。
代行者跟在最后面,风衣袖子破了半截,脸上全是灰和干涸的血痕,嘴角那块被玻璃碎片划伤的地方还肿着。
他走到厂房门口自己停下来,靠在红砖墙上,抬头看着还没亮透的天。
周岩带着第三行动组在门口布设封印阵,看到他出来,几个干员本能地把手按在了武器上。
周岩抬手制止了。
“老魏说他有话要问,先带回公司,安排在隔离室,不是收容间。”
墨斗从林远脚边绕出来,蹲在代行者面前,金色的眼睛在晨光里格外亮。
“隔离室有张折叠床,比玻璃厂地下一层那堆碎玻璃舒服。
煤球说他明天想见你,想问问你,当年在公交总站你穿过它身体的时候,它有没有抓伤你的脸。
它说它记得自己当时伸了爪子,但不记得有没有碰到你。”
代行者低头看着墨斗,沉默了一会儿。
“抓到了,左边眉骨,留了道疤。很浅,但一直没消。”
他伸手拨开左边眉尾的头发,露出一道极细极淡的白色旧痕,弯曲的弧度正好跟猫爪的弧线吻合。
他居然把这道疤留了好几年,从来没有抹掉。
“那就好。煤球这几年天天在安置所里挠猫抓板,磨爪子磨得比出事前还利。
它要是知道当年抓中了,大概会多啃半包小鱼干。”
墨斗甩了甩尾巴,站起来往面包车方向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
“你当年拿走它记忆的时候,顺便拿走了它对搭档的信任。
现在记忆还回来了,信任它自己重新攒够了。你不用还。”
回公司的面包车上,林远靠在后座,右肩靠着车窗,左肩靠着苏眠。
苏眠没有往旁边挪,只是把短刀往自己这边收了收,给他多留了点位置。
她的手指还按在自己膝盖上那个急救包的边缘,急救包刚才被她在玻璃厂地下一层几乎掏空了,
止血棉和绷带全用在了林远肩膀上,剩下的唯一一块创可贴她没舍得用,塞回了包里。
“回去之后去医务室缝针。
玻璃碎片扎进去的角度很刁,拔出来的时候带了一块肉。
握力训练暂停一周,下周从最低档重新开始。”
苏眠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还是那种平淡的调子,
但她把“重新开始”几个字说得很轻,像是在替他说一个他不太想听但必须接受的事实。
林远低头看了看自己裹着绷带的右肩。
“一周不练,握力会不会掉回D级?”
“不会。你现在的握力是C级标准,掉一周最多掉到C减。
周岩当年右臂被暗影系咬穿,养了将近半个月,握力从C掉到D减,后来花了将近半年才练回来。你比他伤得轻,恢复期短得多。”
苏眠把急救包放进工具箱里,关上箱盖的时候动作很轻。
墨斗从副驾驶座探出头来,用一种审查业绩的语气说:
“我当年后腿被污染物划了道口子,缝了好几针,第二天照样出任务。
老魏说猫的恢复速度是人的好几倍,让我不要拿自己的标准要求人类。我觉得他说得对。所以你慢慢养,不用急。
煤球说它可以帮你做握力训练,它每天挠猫抓板的次数比你握握力器的次数多多了,手法很专业。”
林远想象了一下煤球蹲在自己面前示范怎么用猫抓板练握力,笑了。
笑完扯到了右肩的伤口,疼得倒吸凉气。
苏眠伸手按住他右肩的绷带,手指凉凉的,力道很稳。
到了公司,赵琳已经站在门口等着了。
她手里抱着一个急救箱,急救箱上面摞着一叠刚打印出来的住院申请表,申请表最上面那张被她的手指捏得有些皱了。
她把急救箱塞给苏眠,然后低头看着林远右肩上被血浸透的绷带,沉默了片刻。
“医务室的值班医生昨天下班之前被我预定了。
我猜你们今天凌晨肯定会有人受伤。老魏说玻璃厂地下一层有初代埋的镜子碎片,我就知道不可能全身而退。”
赵琳推了推眼镜,用一种公事公办的语气掩盖着熬夜等消息的疲惫,
“住院申请表我已经帮你填好了,只差签名。右肩胛骨被玻璃刺穿,需要住院观察一周。
住院期间任务津贴照发,装备借用押金全额退还。
他说观测者序列末代宿主在收容初代基石的时候受了伤,医药费公司全报,住院期间伙食费也全报,包括你朋友他妈腌的萝卜干。”
老魏从走廊里探出半个身子,手里端着保温杯,杯盖拧得很紧,大概是怕茶水凉得太快。
他看了一眼林远的右肩绷带,又看了一眼苏眠急救包里那块唯一没用上的创可贴,然后说了句让林远差点呛到的话,
“方秀兰当年用最后三次能力改了冰雹方向之后也是右肩先撑不住的。
她躺在病床上跟我说,观测者序列的家当都是左手传给右手,传到后来右手总会先坏。
你跟她不一样的地方是,你右肩受伤之后有个会帮你缝针的搭档,她没有。她只有我帮她拧保温杯盖子。”
林远低头看了看自己右肩上被苏眠扎得整整齐齐的绷带,又看了看老魏手里那只拧得死紧的保温杯盖子。
方秀兰躺在病床上用裂开的指甲在底座上刻字的时候,大概也是老魏帮她拧的杯子盖。
医务室里,值班医生是个看起来很年轻的姑娘,戴着一副圆框眼镜,扎着马尾,围裙上印着一只卡通猫。
她拆开林远右肩的绷带,看到伤口的时候眉头皱了一下,然后抬头看了看苏眠。
“你是他搭档?绷带扎得不错,止血点按得很准。下次出任务之前要不要来医务室兼职?我们缺一个会战场急救的外勤。”
“她没空。她还要帮我练握力。”
林远替苏眠回答了。
医生用镊子从伤口里夹出最后一片碎玻璃渣,放在不锈钢托盘里。
碎玻璃在托盘里泛着极淡的金色光,初代镜子的碎片,在地底深处埋了那么多年,
最后被一个末代观测者的肩膀扛了出来。
她把伤口缝好,贴上无菌敷料,然后从抽屉里拿出一根棒棒糖塞进林远左手里。
“草莓味的。缝针的病人都有。”
苏眠接过棒棒糖剥开糖纸,放在林远左手手心里。
她的手指在他手心里多停留了半秒。
隔离室在走廊最东侧,门口没有封印阵,只有一道普通的木门。
代行者坐在折叠床上,风衣脱下来叠好放在床头,左边眉骨那道猫爪旧痕在日光灯下格外清晰。
老魏坐在他对面,把保温杯放在两人之间的铁桌上。
“你从五代手里抢了半枚徽章,从煤球身上拿走了好几年记忆,在城北布设了好几个测试点,把林远引到玻璃厂看初代的电影。你想干什么?”
“我在替编剧收集时间脆弱点的数据。
编剧想知道这座城市里所有被遗忘的东西。
被遗忘的公交站、被遗忘的家属院、被遗忘的小学、被遗忘的印染厂、被遗忘的旧车站。
他以为这些数据能帮他找到时间夹缝里某种更强大的力量。”
代行者靠在床头,
“但方秀兰在病房里跟我说了一句话。她说观测者序列传承了好几代,从初代到她,每一任都在用自己的命保护这座城市里不该被遗忘的东西。
她说后来者会来的,后来者比她强,比编剧强,比所有人都强。
我想看看她说的后来者到底是什么样的人。”
老魏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把保温杯拧开喝了一口。
“现在你看到了,隔离室的折叠床可以多睡几天,公司不缺你这一口饭。但你欠煤球的那几年记忆,得慢慢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