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安歌身影消失于殿外。
薛婉言方才温润平和的眉眼瞬间覆上一层浓重的阴翳，脸色沉得如同暴雨将至的暗夜。
她死死攥紧指尖，银牙紧咬，眼底翻涌着滔天的冰冷与狠戾，方才伪装的温婉尽数褪去，只剩深宫女子积攒已久的怨毒与算计。
贴身侍女霜儿立在一旁，看着主子骤然变幻的神色，满心困惑，忍不住上前低声问道：“娘娘，奴婢实在不解。您满心满眼皆是陛下，那亡国公主独占帝心，便让您郁结难舒，如今您为何还要主动帮安歌公主接近陛下，给自己平添敌手？”
薛婉言冷冷嗤笑一声，笑声里满是凉薄与算计，眼底寒光凛冽：“帮她？本宫从来不是帮她，只是在帮我自己罢了。”
“本宫身居后宫，一举一动皆在众人眼底，贸然出手只会落人口实。倒不如借刀杀人，坐观虎斗，隔岸观火。”
她缓步走到窗前，望着空荡荡的宫道，语气阴冷沉沉：“安歌性子孤傲张扬，心性高傲，素来容不得半点沙子。若是她真的得宠，定然容不下那亡国奴，二人必定斗得两败俱伤。届时陛下亲眼所见她们互相倾轧、肆意争斗，以陛下的冷峻性情，必然会厌弃猜忌，逐一清算。”
“若是她败了，此事败露，也与本宫没有半点干系，本宫依旧是那个高高在上的淑妃。横竖这场争斗，本宫坐收渔利，毫无损失。”
霜儿闻言瞬间恍然，连忙躬身赞叹：“娘娘心思缜密，高明至极！”
秋风穿庭而过，卷起满地黄叶簌簌翻飞，寒意顺着窗缝钻入殿内，浸透四肢百骸。
而千里之外的桃木村，暮色早已沉沉笼罩。
清冷晚风卷着落叶，拂过青砖地面，带着深秋刺骨的凉意。
西璃昭宁独立院中，单薄的衣衫挡不住夜风寒凉，丝丝凉意缠上肌肤，顺着肌理蔓延至心底，让她忍不住抬手紧紧抱住了自己的双臂。
她被困在这静谧偏僻的桃木村，已有半月有余。
楚云澈将她安置在此处，衣食无忧，照料周全，待她温柔体贴，无微不至，从未有过半分苛待。可这份温柔妥帖的禁锢，让她日夜难安。
她始终猜不透楚云澈的心思。
他看她的目光，总是盛满化不开的温柔与缱绻，深情款款，温柔缱绻，任谁看了都会动容。可这份太过炙热的温柔，却让西璃昭宁满心不安，浑身僵硬，只觉得无比不自在。
这份温柔之下，藏着的是无边的囚禁，是斩断她所有归途的算计。
正心绪翻涌间，一件温热厚实的外衣轻轻披在了她的肩头，带着淡淡的清雅草木香，恰好隔绝了晚风的寒凉。
“公主，夜风寒凉，您如今身怀有孕，身子娇弱，万万不可着凉。”
荷露温和的声音在身侧响起，恭敬又体贴。
西璃昭宁缓缓回头，看向身旁俯首温顺的贴身侍女，眼底翻涌着复杂难言的情绪，心口微微发堵。
荷露自小陪在她身侧，十年相伴，不离不弃，是她最信任、最依赖的人。她曾以为，这世间谁都会背叛自己，唯独荷露不会。
可这段日子的种种蛛丝马迹，层层叠叠的疑点，早已压得她喘不过气。
她在东凌皇宫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甚至是她刻意隐藏的心思，远在桃木村的楚云澈总能了如指掌。
每一次当她离开东凌御桀的保护范围，下一刻楚云澈便会准时出现，将她带回禁锢之地。
所有的反常，所有的巧合，唯一的答案，只有陪在她身边的荷露。
西璃昭宁静静看着眼前温顺乖巧的少女，声音轻缓，带着一丝疲惫与怅然：“荷露，你跟在我身边，多少年了？”
荷露微微一怔，不明白公主为何突然问起旧事，垂首恭顺作答：“回公主，奴婢幼时便被送入宫中，有幸被选为公主贴身侍女，日夜侍奉左右，算下来，已有整整十年。”
“十年。”西璃昭宁轻声重复一遍，眼底掠过一抹涩意，“那我待你如何？这十年里，我可曾亏待过你半分？”
“公主待奴婢恩重如山，待我亲如姐妹，从未有过半分苛待！”荷露连忙应声，语气真挚恳切，心头却隐隐升起一丝慌乱，愈发摸不透公主的心思。
西璃昭宁垂眸看着她，目光平静却带着不容置喙的笃定，字字清晰：“既然如此，你为何要背叛我，将我的一举一动、所有行踪，尽数透露给楚云澈？”
一语道破真相，荷露浑身一震，脸色瞬间惨白，双腿一软，扑通一声重重跪倒在冰凉的青砖地上，眉眼慌乱，语无伦次：“公、公主……奴婢没有……奴婢愚钝，不懂公主所言……”
看着她惊慌失措、极力掩饰的模样，西璃昭宁心底最后一丝侥幸也彻底破灭。
她没有发怒，也没有斥责，只是静静俯视着跪地的侍女，声音平静得近乎清冷：“我只要一个理由。十年相伴，我信你、护你，事事倚重你，你为何要这般做？”
积压多日的疑惑终于解开，所有的蹊跷尽数通透。
难怪楚云澈总能精准掌控她的行踪，难怪她次次都能在离开东凌御桀视野内被他准确找到,原来她的身边，早就藏了一双窥探一切的眼睛。
荷露脊背紧绷，死死垂着头，不敢抬头对上公主清冷的目光，声音带着浓重的哽咽与惶恐：“公主，奴婢知错！可奴婢从来没有想过要害您分毫！求公主明鉴，楚公子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护您，都是为了您好啊！”
西璃昭宁自然知晓。
荷露只是如实传递她的行踪，从未暗中加害，从未背后构陷，始终守着一丝底线，从未真正背叛她的性命与安危。
她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心头的郁结稍稍舒缓，语气沉了几分：“我知晓你的忠心，也从未怀疑你会害我。”
“只是荷露，你要记住。”她目光郑重，带着不容逾越的威严，“我可以容你无心之失，却绝不容许任何隐瞒与欺瞒。日后若是再敢自作主张，触碰我的底线，犯下不可饶恕的过错，我绝不会再姑息半分。”
“奴婢谨记公主教诲！”荷露连忙叩首，眼底满是惶恐与恳切，“奴婢此生此世，绝无二心，永世忠于公主！”
西璃昭宁轻轻颔首，晚风拂动她的发丝，眼底掠过一抹坚定的执着：“既然你知晓错处，便替我想个办法。我要离开这里，立刻，马上。”
荷露猛地抬头，满脸难以置信，眼底满是焦灼与不解：“公主！您还要走吗？桃木村安稳清净，云公子真心待您，还有一众旧臣守护，安稳无忧，这般安稳日子，难道不好吗？您就这般执念深重，这般惦念东凌陛下？”
西璃昭宁望着远处沉沉夜色，眼底泛起细碎的水光，语气温柔却无比坚定：“荷露，你陪我十年，你该懂我的。”
“可他是覆灭我们故国、诛杀皇室宗亲的仇人啊！”荷露红了眼眶，急切地劝说，“国破家亡之恨，刻骨铭心，公主怎能……怎能对他动情？”
西璃昭宁轻轻闭上双眼，心底百感交集，万千情绪翻涌拉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