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章 火起
赵崇新站在鱼缸前,手里捏着一把鱼食,没有撒。他看着水面下那几条锦鲤,看了一会儿,开口了。
“找胡大。城外那个。”
苟富贵站在三步外,腰弯着。他伺候赵家二十年,从来没被直接指派过这种事。他的喉结动了一下:“老爷,胡大这个人,手不干净。万一——”
“万一什么?”赵崇新撒了半把鱼食下去,水面炸开,锦鲤翻涌,“银子是干净的,活是干净的,人不干净跟你有关系吗?”
苟富贵不说话了。赵崇新转过身,从袖子里抽出一张银票,放在桌上。
“这是两千两。事成再给两千两。告诉他,烧的是城西的大仓,位置给他,别的不用问。”
苟富贵走上前,拿起银票,手指有点抖。
“老爷,要是事败——”
“败了,你自己跳河,别让人捞到。”赵崇新的语气很平,“去吧。”
苟富贵退出去。门关上之后,赵崇新把剩下的半把鱼食全撒进缸里,撒得很均匀,像在完成一道工序,水面翻腾了好一会儿才平息。
苟富贵在城外一间破茶棚里找到的胡大。胡大正蹲在条凳上吃面,旁边蹲着四个兄弟,一人一碗,哧溜哧溜地吸。苟富贵坐在他对面,把一包银票放在桌上,手指在上面按了一下。
“两千两。订金。事成再给两千两。烧城西大仓,位置我给你。别问是谁的,别问为什么。”
胡大放下筷子,看着那包银票,没动。
“什么仓?多大?几层?”
“三丈高的仓,十座,新修的。里面全是粮。烧了就行。”苟富贵站起来,“胡大,你是干这个的,规矩你懂。成了拿钱,不成别说见过我。”
他说完就走了。
胡大把银票收起来,揣进怀里,摸了一下那叠纸的厚度,挺厚。他把最后一口面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
“干活了。”
当天夜里,胡大带着四个兄弟蹲在粮仓外围的草丛里,蹲了整整两个时辰。
墙比他想的高,一丈五尺的水泥板,摸上去冰凉粗糙。
墙上嵌着铁栅栏通风口,一排四个,里面透出淡淡的谷香。玻璃窗户在月光下反着绿光。
十座仓排成两排,中间一条过道,过道尽头是护卫的营房,灯笼挂了一排,亮堂堂的,把墙根照得连老鼠都藏不住。
胡大低声骂了一句:“这烧个屁。”
李二趴在他旁边,眼睛盯着营房方向:“大哥,看见排水沟了吗?”
胡大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墙根底下有一条半人宽的排水沟,上面的铁栅栏锈了一根。锈得很巧,不仔细看发现不了。
“人瘦点能钻进去。”李二的声音更小了,“但钻进去也白搭。墙是水泥的,烧不透。通风口有铁栅栏,里面全是粮。火油泼上去,流一地,进不去。”
胡大没说话。他摸了一下怀里的银票,两千两的厚度还在。他攥着那叠纸,攥了一会儿,松开。
“先回去。”
回到窝棚,胡大把门关上。
“这活干不了。”他蹲在地上,背靠着墙,“烧驸马的粮,成不成都是死。成,朝廷查下来,灭门。不成,苟富贵的刀也不是吃素的。”
李二蹲在他旁边,低声说:“大哥,咱们干这行图什么?”
“图钱。”
“但你要有命花才行!”
胡大抬头看着他。
“驸马的仓,烧了,咱们跑得了?”李二咽了口唾沫,“京城外的路,全是他的船。漕运、驿道、码头,他的人比蚂蚁还多。往哪儿跑?”
没人说话。
李二又补了一句:“不如把钱给了,把事说了。驸马爷应该不会为难咱们。”
胡大沉默了很久。然后他把银票从怀里掏出来,放在地上,看着那叠纸。
“那两千两,吐出去?”
“吐出去,换个活路。”李二的声音压得很低,“大哥,咱们投诚。搭上驸马府的线,比当匪强。”
胡大看了他很久,把银票捡起来,重新揣进怀里。
“明天,找燕青。”
燕青把胡大领进书房的时候,沈砚之正在看一份清单。他没抬头,胡大跪在门口,李二跪在他身后,两个人都没敢看沈砚之的脸。
“说。”
胡大的嗓门比平时低了大半截。他把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谁找的他、给了多少钱、要烧什么地方。他说完,从怀里掏出那两千两银票,双手举过头顶。
“驸马爷,小的有眼不识泰山。这钱,小的不敢留。只求驸马爷绕我们兄弟一条命。”
沈砚之把清单放下,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那叠银票,没有伸手拿。
“这钱你留着。”
胡大愣了一下,抬头看沈砚之。沈砚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语气很平:“你们的定金,自己分了。把事情办成,我不追究。粮仓墙角点几堆火,看着像烧了就行。”
胡大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没说出话。他手里的银票还举着,不知道是该收回来还是该继续举着。
沈砚之看他一眼:“拿着。”
胡大把银票收回怀里,手指有点抖。
“大人……那我们要怎么做?”
“燕青会告诉你。”
胡大磕了个头,从地上爬起来,退出了书房。李二也跟着退出去,走到门口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又继续走了。
书房门关上。沈砚之坐在灯下,看着桌上那碗茶。
嘴上没说,心里想的是:钱本来就是他们的,他不缺这笔钱,但胡大缺。胡大缺了,就会念着他。两千两买五个亡命徒的忠心,是他赚了。这笔账不是用算盘打的。用算盘打,他亏了一千两。用人心算,他赚了五个人的命。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继续看清单。
燕青带着胡大和一帮护卫蹲在粮仓的墙角。火油桶搬了两桶过来,放在排水沟旁边。
“点一堆?”胡大问。
“三堆。”燕青的声音很低,“东墙角、西墙角、北墙角。火要大,烟要浓,但不能烧到仓壁。烧完了就跑,别回头。”
胡大点头。
“暗处有人盯着。你点火的时候,别看他,也别动他。点完火就往外跑,余下的事交给我们。”
胡大舔了一下嘴唇:“燕爷,我们兄弟跑完这一步,就没事了?”
燕青看着他:“驸马爷说了没事,就没事。”
胡大深吸了一口气,拿起火折子,吹了一下,火光在风里晃了晃。
他蹲下来,把火油泼在墙角的一堆干柴上,火折子一扔,火光腾起来,照亮了他半张脸。
李二在东墙角也点了火,另一个兄弟在北角也点了。
三堆火同时烧起来,黑烟滚滚,往天上窜。
护卫们提着水桶冲出来,喊声一片:“走水了!走水了!”
胡大扔了火折子,转身就跑。李二跟在他身后,两人从排水沟钻出去,没回头。
暗处,一个黑影蹲在巷子口,把一切都看在眼里。火光、浓烟、护卫的喊声、胡大逃跑的背影——他看完了,转身就走。
走了不到二十步,被四个护卫堵在了巷子里。
护卫手里的刀反着月光,很亮。黑影双腿一软,跪在地上,双手举过头顶,攥着的火折子掉在地上,滚了两圈。
书房,燕青拿着刚录好的供词推门进来。供词上按了手印,红红的,还新鲜。
“大人,人抓了。招了。苟富贵指使他盯梢确认烧仓结果,约定了明日辰时在东门外的茶摊碰头。”
沈砚之接过供词看了一遍,放在桌上。
“苟富贵那边,先别动。”
“是。”
沈砚之站起来,走到窗前。远处粮仓方向的黑烟还没完全散,在月光下像一层灰纱。他看了一会儿,转身。
“明早,燕青去东门外茶摊。该抓的抓,该惊的惊。赵崇新很快就会知道,他雇的人没烧成仓,他的盯梢也丢了。”
燕青点头:“大人,那胡大那几个人——”
“让他们出城,去清河县找周明远。周明远知道怎么安置。这个案子结束之前,他们不能留在京城。”
燕青应了,转身出去。
沈砚之坐回案前,看着那张供词,指尖在上面点了两下。
嘴上没说,心里想的是:胡大这把火,烧的不是粮,是赵崇新的命。
供词在手,人证在握,赵崇新就算想翻,也翻不了。
他不需要急着用这张牌,但牌在手里,打不打,什么时候打,他说了算。
江南五大世家,金矿坑了一次,粮价坑了一次,现在又多了一把火。
三刀下去,血流得差不多了。
再撑下去,就是绝路。
他把供词折好,放进抽屉。
抽屉里已经躺着一份密折,只差赵崇新的名字。沈砚之合上抽屉,站起来,吹了灯。
窗外的夜色很安静,远处粮仓方向的黑烟已经散了。